其他几位头领多少有些心急,只是知晓张良自有分寸,于是没有过多地担忧。
    入夜后的商讨今日照旧,只是打探的弟子带回了车出函谷关的消息。此言一出诸人心下均添了几分焦虑,而张良一如平常,只是缓缓点点头,沉吟片刻,问出了那句已问了无数次的话:“可有她的消息?”
    依旧是无言。
    空气中不知何时多出了隐隐的压抑。
    张良没有说话。带消息的弟子不敢看他,只得默默盯着自己的足尖,思考着该如何挖出一些有的没的告诉他,却听见那嗓音响起:“罢了,就这样吧。”
    弟子一惊抬起头。张良手握着盛茶的杯子,骨节分明的手在灯光下有些许的苍白。沉默得能听见外面的鸟鸣,仿佛过了许久,盗跖有些不确定地出声:“子房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    “不找了,就这样吧。”张良打断他的发问,将杯子放回桌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,半晌,低声重复了一遍。
    “不找了。”
    议事完毕众人起身散去,盗跖有些担忧地回头看了张良一眼,后者端坐在桌前。灯火如豆,窗外月光皎洁落入屋内,他看着半空的杯子,然后执杯将余下的茶水饮下。茶冷后入口苦涩,他的眼睫轻微颤动。
    第二日,张良告知墨家众人,两日后出发。
    启程的前夜墨家的众弟子和头领都聚到了一处。始皇车驾防范严密,多人同行恐打草惊蛇,因此此去只有张良与大铁锤两人。墨家弟子平日多受头领照顾,大铁锤又是至情至性,与众人感情深厚。此行吉凶未卜,一别过后恐再难相见,大伙便开了几坛酒,狠狠喝了个痛快。
    盗跖平时总是嚷嚷着喝酒,真喝起来醉得倒是最快,喝了几碗便开始絮絮叨叨,一边还劝周围人多喝点。几回合下来众人皆微醺,盗跖举着碗拍着丁胖子,回头晕晕乎乎地问道:“哎?子房上哪里去了?怎不来和我喝上几轮?”
    “臭小子,”班老头对着他头上就是一个暴击,“子房身子才好,你就要拉他去喝酒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    盗跖揉了揉头上被打的地方,一副我什么都听不见你奈我何的样子。
    月华如水,夜晚的清风中带了几分凉意。张良一人坐在屋顶,从这里可以看见远处县城中零星的灯火。
    风拂过碗中的酒,吹起细密的波澜,柔和得像抚摸大地的手。他闭上双眼,酒香隐约。春去夏来,新芽已长做荫荫树冠,叶子交叠间发出沙沙声响。
    似有一阵微风溜过他的袖口。
    “你来了。”他兀然开口。
    “不陪我坐会么?”他补充道。
    耳侧叶声阵阵,似近在咫尺。
    “明日便是启程之时,”张良轻吸气,声音因低沉而带上了一丝柔和,“一个月的时间,抵达博浪沙再到布好埋伏……”
    风声似是紧了些,吹散了方才细碎的声响。
    “你果然觉得这有些仓促了。”唇边浮出淡淡的笑容,“你定认为,我既然身体抱恙就不应该亲自去。只是这次虽凶险,然那周围只有我一人熟悉,所以即便冒险,也非去不可了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中复多了些释然:“想必你也看得出,所以不拦我。不仅如此,若是有机会,你一定会日日催我快些动身罢。”
    叶浪起伏如笑声清脆。
    “我知你想说,既然刺秦之事危险,就应该早到设伏之地准备,在此处等着,实在是浪费时间。”张良笑了笑,风扫过他额前的头发,“可你真的是这样想的么?”
    风渐止,沙沙声稀疏寥落。
    “你真的……”张良喃喃重复着,低沉的声音中带上了沙哑,“是这般想的么?”
    “你会怨我,就这样离开了么?”
    “云微……”
    耳畔的声音隐没无踪。
    张良睁开双目。
    没有人。
    她不在那里。
    嘴角僵硬的笑意再也坚持不住,张良痛苦闭眼,举着木碗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,修长的手指紧紧抠住碗沿,掩下的眼底痛意翻滚碾过一切。月光皎洁依旧,却冷得像冰,寒意刺骨如剑直插入身体。那疼痛破开麻木直击在胸口,像要将方寸之心绞碎。
    酒香萦绕鼻尖,浓得让人窒息。
    “你从不说……”破碎喑哑的声音自喉中传出,仿佛不属于他,“你从不说你害怕,你只会让我不必管,可是你可知……你可知我会……”
    话音渐弱,化作呼吸间滑过的一声哽咽。
    寂静中只余下天地间混沌的声音。
    屋顶上单薄的身影萧瑟如晚秋落叶,执酒之手早已僵至麻木。碗中倒映的半月被微澜打碎作凌乱一片,挣扎着在水波间起伏,恍若浮萍相接而后又骤然被巨浪扯开,终难再聚。
    月光投下的孤影瘦长。
    “我要走了,不来送我么?”
    声线朦胧如水雾,身侧却无人应答。
    张良定定看着碗中波光,似想透过它看见什么缥缈的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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