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青山从肩膀上回过脸,瞥他一眼。见这人落寞地站在阳光里,单手搂着大臂。穿着白色海马毛的高领衫,像一只刚化形的、懵懂可怜的白毛狐狸。
    他顿在了门口。没说留,也没说走,就那么把手搭着门把。沉默了十来秒,门外响起餐车离去的声音。
    “仅此一回,下不为例。”他抬手解开白大褂,叹息落进满地的金光里,“你等下,我去洗个手。”
    孙无仁强压着嘴角,眨巴两下眼睛:“嗯。好。”
    门刚一关,白狐就化身成大蛇。还是吃了辣椒的,来回扇着信子。俩手夹着脸,拧得像一棵海草。等美够了,又开始琢磨怎么絮窝。
    公立医院设施老,精神科还穷。门口戳着两个白铁皮柜,一张小床,俩木头桌。
    稍大的那张办公用。放着显示器,堆不少资料,看样子不能瞎碰。靠墙还有一张小桌,带着三个木头抽屉,老得像有九十来岁。
    孙无仁嫌弃地直撇嘴,还是把那小老头挪到阳光底下。
    郑青山上完厕所回来,看到小桌被拉了出来。铺着大红桌布,摞了左一盒右一盒。目测八个菜,像婚礼吃席。而那男妲己正蹲在地上,在纸袋里哗啦啦地捣鼓。
    “怎么这么多!”郑青山大步上前,也不敢碰他,只在他跟前挥手,“别拿了!吃不下!”
    孙无仁笑眯眯地抬起头,从袋子里捧出几根花枝:“这是我自己养的山茶,剪两枝儿给你瞧瞧。”
    丰盈繁密的绿叶里,点缀着瑰丽红花。漂亮脸蛋衬在花后,摄魂夺魄。
    如果说那桌满汉全席,让郑青山受宠若惊。那这一大捧花枝,简直让他兵荒马乱。
    养花的谁不吝惜?这般品相的花,就这么水灵灵地剪了!他都跟着肉疼。
    “太破费了...哎你真是...”他去墙角捡了个雪碧瓶子,到水池边涮了涮。把花摆上窗台,皱着眉摇头,“这样剪下来,都活不上俩星期。”
    他还沉浸在养花人的痛惜里,孙无仁已经卷上了饼。戴着一次性手套,翘着兰花指,抓起黄瓜丝、葱白,舀上甜面酱,再卷上厚厚鸭肉。
    随后将那个鼓囊囊的卷饼递到郑青山嘴边,浪了吧唧地调戏:“怎衣桑,张嘴,啊~~”
    郑青山正为那茶花唏嘘,下意识就接了过来:“这么好的花,可惜了。”
    “花嘛,长出来就是给人瞅的。”孙无仁笑着,弹了下半开的花骨朵,“能开到您跟前儿,也算它有造化。”
    郑青山不接茬,坐回来默默吃饼。孙无仁又卷好一个,刚要放进他盘里,他却忽然疾言厉色起来:“别忙活我!你自己吃!”
    孙无仁一愣,不知自己咋又惹着他了。抬头一看,发现这人从耳根到脖颈都红透了。
    被探究的目光看着,郑青山头埋得更低。筷尖胡乱点着两个未开封的食盒,声音仓促又颤抖:“拿这么多干什么!这两个别动了,你带回去!”
    那与其说是一句呵斥,不如说是一堵慌忙立起的墙。
    孙无仁收回那个原本要送出的卷饼,放到自己嘴边。掌根抵着下巴,迷离地瞧着他。过了好半晌才张开嘴,缓慢用力地咬下去。
    刚吃了两口,他就坐不住了。在椅子里拧来拧去,腻着嗓子啰嗦。
    “这酱做得咸,喝口汤顺顺。”
    “他家蟹黄豆腐不错,你尝尝。”
    “你还不让我忙活。我不忙活,你都不意思动筷儿。”
    起初郑青山还推拒,可这妲己脸皮厚又难缠。几个回合下来,那点抵抗也被磨没了。
    或许是这顿饭太丰盛,吃得太多。或许是上午积攒的疲惫,终于漫了上来。撂下筷子没一会儿,他控制不住地打起盹儿。
    本想起来收拾,又被孙无仁摁着肩挡回去:“歇会儿吧,等会儿又得忙了。我瞅妹儿是真变样了,你要说好吧,是挺好。就是苶呵呵的,瞅着怪可怜。”
    “刚开始吃药,是这样的。”郑青山靠在椅背上,眼皮半阖着,“等过两周,适应了就好。”
    “啥时候能出院?”
    “照眼下…年前能出。”郑青山短暂地清醒了一瞬,“对了,出院得家属来接。”
    “我来接。”
    “得家属。”郑青山又困了,小声咕哝着,“要查证件,糊弄不了。”
    孙无仁沉默片刻,点头答应:“行吧,我知道了。”
    家这个字,似乎是陈小燕的禁忌。孙无仁也合计过,按说十七八的年纪,正是备战考试的关键时期。怎么会居无定所地流浪,在夜场挣日结?来溪原投靠他这半年,也没个人来找。
    他知道她有难处,也不愿去戳人痛处。但小燕毕竟还小,不能在精神科住一辈子。该面对的,也总得去面对。
    在心里转了好几个弯,还是决定先去寻寻她的根。若那根真是烂透了,再想别的辙。
    “要是年前办不了出院…”他话说一半,连忙收了声。
    郑青山睡着了。抱着胳膊歪在椅子里,头微微后仰。山茶枝的影子落在他脸上,连眉心纹都显得柔和了。
    孙无仁拎起自己的丝绒大衣,轻轻给他盖上。走到窗户边,拈起一朵花苞。用指肚来回搓揉,直到它微微松散。
    年轻时稀罕猫狗,撒欢儿闹腾的才好。可岁数一到,魂儿好像就懒了,禁不起闹。反倒喜欢那些静的,花鸟鱼龟的。
    孙无仁前年开始养花。一开始只是盼着开,最近渐渐琢磨出门道来。觉着这花最勾人的时候,还不是盛开。
    一个是将败没败。那时候的美,是带着血性的。像电影里那些个悲情美人儿,抹脖子前揩的那一下胭脂。瞅着那样的花,就像瞅一个人。感慨那留不住的青春,消散成风的绚烂,无法言说的遗憾。
    另一个是将开未开。不染尘埃、未经世事,像爱情最开始那个模样。这时你就琢磨,它要是全开了,是什么样?是甜蜜、绚烂;还是哑火、遗憾?都不知道。反正它就那样紧紧抱着自己,仿佛抱着一整个春天。
    他松开手,花枝软软地垂向窗台。回头望去,丝绒大衣正随着那人的呼吸轻轻起伏,像潮水温柔地拍打海岸。
    他摘下那副老旧的黑框镜,叠起来放到桌面。踮脚退出去,悄悄掩上了门。
    第15章
    骂声吵醒了郑青山,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。往前一欠身子,有什么东西顺着滑了下去。
    下意识地伸手一抓,抬胳膊就穿。脑子还没反应过来,脚已经条件反射地往走廊走了。
    活动厅挤了一群病号,里三层外三层。有个矮老头瞅不着,还搬来椅子站着瞧。
    不出意外,这闹事的主角,还是老院霸张艳娥。
    上星期新来了一个女病人,觉得自己没病,非常抵触吃药。张艳娥今早听到人家在厕所里吐药,就跑到护士站告发。护士去核实,这女病人就炸毛了,跟张艳娥对着吵吵。
    俩主角站在人群中间,连拍手带跺脚。像是对唱rap,也像跳街舞。
    “天天啥事儿你都管!这医院也不是你开的!”
    “不是我开也不是你开的!你不老实,你吐药,你该死!”
    “你管我吐不吐药!你算老几?”
    “我不算老几...”
    “你算老不要脸!一天天你挺大个岁数,叭叭叭叭...”
    “你才叭叭叭...”
    “你叭叭个没完你!怪不得你儿子不要你,花钱都得扔了你!”
    这话实在太狠了。张艳娥气得尖叫一声,冲上去薅那女病人的头发。她嘴皮子没人家利索,但长得虎背熊腰。没几下对手就落了下风,但嘴上仍旧放着大招:“就你这样的老b太太,活该在这儿住一辈子!你儿子不要你!你给人家当免费保姆都不要!”
    张艳娥扯着她的头发,前后胡乱地摇。哇哇乱叫,想盖住对方的诅咒。
    但那凶狠的话语,一直在厅回荡着,嗡嗡不散:“住到死吧你!你死那天都没人儿看你!”
    今天大护法朱朋朋休息,两个当班护士都文弱。拉也拉不开,说也没人听,忙活得头发都散了。
    “干什么呢!”严厉的呵斥在人群后炸开,争吵声戛然而止。
    整个精神科除了主任,就郑青山一个男医生。虽说这人不怎么跟人对视,但偶尔给个眼神,就非常有力量。加上他不苟言笑,许多病人都怵他。
    郑青山大步流星走上来,拍拍椅子上那老头的膝盖:“下来。”
    那老头像爬上树的猫,上得去下不来。左右脚换着伸,不知道怎么好。最后还是郑青山指挥他半蹲在椅子上,给背下来的。
    刚要回头说他两句,老头倒腾着罗圈腿逃了。看热闹的也缓缓退散开,露出地上坐的俩主角。你揪头发我拽衣领,耳机线似的缠着。
    “怎么回事?”他问。
    没有人答话。那俩耳机停了手,半张嘴呆呆地瞅。空气凝固着,所有人表情都变得古怪,走廊里只剩灯管的嗡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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