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医生死盯着郑青山,郑青山望着窗外的天。一阵尴尬的沉默后,郑青山微微叹了口气。
    “他没病。他就是...咳,埋汰。”
    隔着厚厚的眼镜片,王医生简直瞳孔地震。劝也劝不赢,这有痔青年实在太多道理。最后只能勉强开个九华膏,叮嘱回去温水坐浴,没事儿别瞎捏。
    刚从肛肠科回来,普外科又打来电话:阑尾炎患者,17岁。术前企图跳楼。家长说是快高考了,学业压力大。
    郑青山只得又马不停蹄地赶过去,问:“为什么跳楼。”
    “做手术会死。”
    “怎么这么想?”
    男孩指着一个护士:“她昨儿跟隔壁床说医院没酒。说了三遍。我知道她是暗示我,做手术没救。”
    郑青山再度认证盖章:“建议转精神科。”
    普外医生喜出望外,忙不迭点头——好险好险,差一点牛马生涯就画句号了。可家属却炸了,把郑青山团团围住,气势汹汹地骂他陷害、良心坏。
    和家属沟通困难。和家长沟通最为困难。
    这几年精神类话题普及了,但仍有一种观点存在。即认为这世上根本没有‘精神病’,这个病是被创作出来的。
    这种观点,从某些角度来看也并无道理。目前主流精神疾病还属于‘症状诊断’,主要依靠问答量表、医生观察,没有任何生物学依据。
    简单来说,假使某人得了肾小球炎,那化验单会显示尿蛋白高。得了胃溃疡,胃镜会拍出图像。但要说你得了精神分裂,可能仅仅因为‘看起来像’。所以才有那句灵魂悖论:正常人被关进精神病院,该如何证明自己没病?
    别说看起来正常。其实哪怕是看起来‘有病’,都不一定真有病。
    可能是环境不适应,俗称‘换你你也疯’、‘你跺你也麻’;可能是物质作用,比如麻黄导致躁狂,左旋多巴导致幻视;可能是躯体疾病,比如脑瘤导致易怒,甲减导致抑郁...
    而青少年情况更加复杂。有时会因为心理压力出现急性症状,但随年龄增长,多数会自然缓解。可一旦确诊重型精神疾病,不仅限制将来的就业,更可能让人内化疾病身份,导致症状慢性化。
    尽管郑青山对青少年的诊断极为慎重,还是时时被家长质疑:你凭什么说我家孩子有精神病?你有什么依据?你血口喷人。
    哪怕稍微明事理些的,也大多忌讳吃药:大夫你实话跟我说,除了吃药,有什么办法能让他/她,正常/听话/好好学习?
    纠缠了一个小时,到底是没有转科。普外也不愿收,最后办的转院。
    等郑青山脱身,已经是十一点半。没能歇口气,又紧着赶回住院部。值班室在走廊尽头,常年锁着门。原本是不锁门的,后来有患者进去偷白大褂假扮医生,便有了锁门的规定。
    他埋头写着医嘱单,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。直到翻到陈小燕的病历,才豁然想起——今儿独角兽来探视。
    他鲜少主动关注什么人。医生最忌讳卷入,尤其在精神科。所以即便从医近十载,像孙无仁这般让他印象深刻的,还真不多。
    在一般人眼里,孙无仁大概只是个‘好看的奇葩’。只看到他的奇怪,并将这份奇怪归结于主观选择:为啥要扮女的?为啥要穿成那样?为啥要夹嗓说话?
    想不明白为啥,便统统归结于‘不正常’、‘变态’,甚至是‘道德败坏’。
    而在郑青山眼里,孙无仁远没有如此简单。那是一把雕花的匕首、一杯淬毒的酒盏、一块破碎的琉璃、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。远看只是明亮热闹,可若是贴近去瞧...
    温室里长大的人,最好别贴近去瞧。
    精神学家费尔贝恩有一句名言:精神分裂症是把我们内心的那些病态,放大了给我们看。
    在精神科,不少轮转规培都会犯同一个错:遇到合眼缘的患者,就去加v。只要被郑青山发现,都会严厉制止。哪怕患者赖在值班室想多聊会儿,他都绝不允许。
    不少人说他阎王、冷漠。却不明白,善人难做。所谓‘拯救’,是一件非常消耗能量的事。
    多数精神疾病的患者,普遍在幼年遭受过严重暴力。他们的世界,是一团包裹无数细菌孢子的囊肿。不能接近,更不能触碰。
    人无法拯救任何人,亦无法治愈任何人。
    不过话说回来,郑青山并不认为孙无仁‘有病’。准确说,这人已经无药可医了。
    就像你可以治疗一块伤,但没办法治疗一块疤。因为疤既不流脓,也不出血。它只是没有汗腺,不会流泪,外加不咋好看。
    孙无仁就是一块疤。纹上了艳丽繁复的刺青。而他郑青山是另一块疤。贴上了层层叠叠的膏药。
    补好陈小燕的病历,广播里响起午休的轻音乐。他收拾病历,准备去吃午餐。这时门被敲响,门板后一个腻歪歪的假声:“怎衣桑~~宁在吗~”
    第14章
    郑青山一开门,还以为看见了英国皇家仪仗队。
    毛茸茸的帕帕克帽,像是顶了只黑羊。酒红丝绒大衣,领口绣满金提花。拎着一堆东西,昂着下巴颏踢进来了——不昂瞅不见道儿。
    孙无仁放下好几个大纸袋。扯下围巾,摘掉毛帽,理了理头发。仅过一天,那头黑发竟变成了砂金。烫成大波浪,滔滔地披在肩上。
    他脱着大衣,从肩膀上扭过脸。一双狭长的狐狸眼,贴着琥珀色彩瞳片:“给老妹儿捎的烤鸭,人家嫌是京味儿,不爱要。咱俩吃了吧。”
    郑青山看他这模样,忽然想起小时候流行的洋娃娃。扎得花花绿绿,立在盒子里。躺下闭眼,起身睁眼,两排睫毛硬得像鞋刷。有时候里面的铅块卡了,半睁半闭,或一边睁一边闭。
    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喀啦啦,餐车推来了走廊。他像是抓到了救星,连忙摆手:“谢谢你的好意,我吃餐车就行。”
    孙娃娃一听这话,眼皮子里的铅块也卡了。揪住他的白大褂,狠劲儿一跺脚:“哎呀怎衣桑ang~~!”
    他嗓子夹得又尖又细,像羊羔子。郑青山被他麻得一个激灵,眼镜都颠歪了:“你好好说话!”
    “我好好说,”孙无仁噘着嘴,可怜巴巴地看他,“别走行不?”
    郑青山埋头扯衣角:“先松手。”
    孙无仁试探性地撒手,郑青山果然扭头就走。他长腿一跨,唰地拽上门把。
    这回他贱也不耍了,嗓也不夹了,甚至还有点破防。追着郑青山的眼睛,委屈地问:“我说你到底是怕我,还是膈应我?”
    脸边是冷硬的袖口,带着凛冽烟味。眼前一排雕花铜扣,还有高领衫下滑动的喉结。窗外天光切过宽阔的肩线,刺得郑青山头晕眼花。恍惚中好似被囚进一个金笼,折得小小的,一动也不能动。
    “你多心了。我说三点吧。”他低着头,连推好几下眼镜,“第一,我习惯一个人吃饭。第二,院里规定,不能收礼。第三...咳,你踩我脚了。”
    孙无仁顺着他的视线低头,果然碾着人家鞋尖。讪讪退开两步,尴尬得眼珠乱转:“就一口饭儿,你给我个面儿嘛。当交个朋友,成不成?”
    没想到郑青山软硬不吃,冷冰冰地道:“我不喜欢交朋友。”
    这话像块干硬的玉米饼,噎得孙无仁直想翻白眼。但他强行忍住了,扯出一个明媚笑脸:“那就算谢谢您。帮我照顾老妹儿。”
    “更不必。”郑青山眉头紧锁,看起来比刚才还不高兴,“用什么药,怎么治疗,都是基于病情,不是随礼。”
    这人正得发邪,简直油盐不进。孙无仁这回忍不住了,赶紧背过去翻个大白眼。可等转回来,又变得美若天仙:“那我走,东西给您留下。”
    “不用了,”郑青山依旧拒绝,“你拿回去。”
    孙无仁没拎东西,反而拎起围巾。卷在手肘里,梨花带雨地叹气:“我是个gay没错,但从不乱搞的。不带脏病,您别嫌弃我呀。”
    这话说得太呛了。郑青山猛咳一声,抬手示意他住口:“你别的!我没那个意思!”
    “真的?”孙无仁偏过脸,半掀着眼皮瞧他,“你不是觉得我不男不女,像个变态?”
    “不要这么说。”郑青山正了神色,认真地像是给学生上课,“首先,你不是变态,你只是活得很用力。其次,性别是道光谱,你想站哪儿都可以。”他顿了下,又紧着补了句,“不过在公共场合,你还是得上男厕。”
    孙无仁依旧看着郑青山,但那眼神却不再是打量审视的。而是绵密的、缠绕的,像路灯下飘摇的雨,漾着一圈圈柔光。而后指背抵着嘴唇,噗嗤一声笑了。
    郑青山被他笑得手足无措,脸红耳热。像女儿国里的唐僧,笨拙地背过身。纳闷这么大只一男人,怎么总让人觉得漂亮?
    这时门外传来配菜师傅粗气的吆喝:“还有没有没吃上的!走了啊!”
    郑青山刚要走,就听孙无仁在背后幽怨地嘤嘤嘤:“你老跟我这么外道,我就觉着你是嫌我。我这心里,哎,可不得劲儿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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