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哥跟我本不是不死不休的,之前我身在安庆府,他其实有许多机会杀我,可他都没有。”宁衍说:“因为这个,我才愿意给他个机会。”
    “但我决定放他一条生路,却不完全因为这个。”宁衍说。
    宁怀瑾走到他身边,配合地嗯了一声,示意自己再听。
    “皇叔还记得当初父皇临终时的模样吗?”宁衍突然问。
    “记得。”宁怀瑾说:“当时忙忙乱乱的,先帝发病太急,许多事都来不及安排,只能流水一样地见人——皇室宗亲、辅政的重臣,还有其他零零碎碎的。宁煜的尸身停在前头,先帝躺在殿内就剩一口气,叛乱的禁军要梳理,宗亲也要安抚,还得防着后宫的妃妾,更别提等着消息的臣子们。”
    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多年,但提起那日场景时,宁怀瑾显然还心有余悸。他说着叹了口气,后怕道:“还好当时宁铮已经不在京中了,否则浑水摸鱼起来,只怕比当时的情况还要凶险。”
    “那时候皇叔还没有我现在大呢。”宁衍开了句玩笑:“怕不怕。”
    “没来得及。”宁怀瑾实话实说道:“当时心里绷着一根弦,等到后来这根弦松下来的时候,万事已尘埃落定,没什么好怕的了。”
    “可是我当时怕。”宁衍说着转过头看向亭外,他一贯如此,每次要掏心挖肺地说些什么时便习惯性撇开目光,无论是看天看地还是看手边的零碎物件,总之是不会跟宁怀瑾对视。
    “那时候皇叔在外头处置大局,我要在父皇身边尽孝,于是一步也不能离开。”宁衍说:“我当时满心满眼里还记得四哥被一箭穿心的场景,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时,就发现连父皇也不行了。”
    “他当时拉着我的手,我就坐在床边看着他,眼睁睁看着他眼里最后的那点光亮熄灭。”宁衍说:“他最初是说不太出来话,后来连人也看不太清了,只是拉着我的手一直攥得很紧,直到最后都没松开,像把铁钳似的,我都不知道他哪来的那么大力气。”
    宁怀瑾从来没听宁衍提过这些事。
    十几年前,先帝驾崩那时候他也才十六岁,为人处世还不像现在这样有底气,许多事都是硬着头皮顶着,面上看着进退有度,沉稳端方,其实心里也一刻不停地打着鼓。不过是碍于身后站着尚且年幼的宁衍,才咬牙逼着自己扛事儿。
    只是那时候他到底年轻,许多事顾忌不到,当时只顾着维持局面,现在想来,确实把宁衍忘了。
    ——当时宁衍那样小,一下子没了哥哥和父亲,想必心里也不是毫无感觉的。
    “是我当时没顾忌到。”宁怀瑾心疼地道:“我当时应该先将你安顿好,不叫你多看这些。”
    “我不是怕这个。”宁衍伸手过去,握住宁怀瑾的手腕轻轻捏了捏:“当时父皇病重,我早知道父皇有那么一天。我只是……”
    宁衍极轻地苦笑一声,将后面半句隐了,不知是不想说,还是没想好该怎么说。
    “只是后来父皇停灵时,我日日给父皇守夜。”宁衍说:“那几天,我几乎时时刻刻都在父皇的灵柩身边,眼睁睁看着他的干枯瘦弱的身体瘦弱下去,几天之内就变成了一具空壳——他脸色青白,身体被厚重精致的帝王丧服盖着,就像是一片枯叶,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逐渐腐朽的味道。”
    “那时候父皇的灵前来来往往,片刻不得闲。有宗亲、朝臣、后宫的妃妾,还有满宫的下人都跪在外头,穿着丧服,一个个哭声震天。”宁衍说:“可我当时转头看过他们时,却发现他们一个个脸上的惊惧和担忧之色远远大过悲戚,哭倒是哭得泪流满面,可也却不知道究竟在哭什么。”
    “从那时候起,朕就在想……”宁衍自嘲地笑了笑:“在想……朕绝不要过先帝那样的日子——到了了孤家寡人一个,走在黄泉路上孤零零的,在望乡台上回头时都听不见一句真心的哭。”
    宁怀瑾越听越心疼,恨不得把时间倒回十几年前,从宁宗源的灵前把宁衍抱走。
    当时宁怀瑾不是没担心过宁衍,只是当时宁衍掩饰得太好,他虽然在灵前会哭会掉眼泪,但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。答谢宗亲,接见朝臣,哪一件事都做得进退有度,彬彬有礼。
    对年仅六岁的孩子来说,这已经很难得了。以至于宁怀瑾一直没想过,他当时跪在灵前的软垫上时,居然想了那么多事。
    宁怀瑾现在一点都不奇怪为什么宁衍执意要放宁铮一马了——他早见到了父子相残,兄弟相争的惨状,所以不想像宁宗源一样做得那样绝,搞得自己也没了后路。
    何况宁铮已然走到了这个地步,就算放走,依宁衍的性子也必定会在他们身边贴身安插监视的人手,无论是影卫还是别的人,总之若宁铮敢有二心做什么小动作,必定会被当场格杀。
    既然放不放他对宁衍来说也没什么影响,那宁衍私心不想背一个弑兄罪孽,实在无可厚非。
    宁怀瑾暗暗叹了口气,他原本还想过这样是否不值,可现在几句话下来,心里却只剩下了心疼。
    “不过除此之外,我倒也没有完全骗三哥。”宁衍忽然语气轻松地笑了笑:“毕竟我现在养了阿靖,总要给以后多打算打算。虽说之后露馅的几率不过万分之一,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,若到时候真叫他得知了真相,以为我杀了他亲生爹娘,虽说不至于闹成四哥那样难看,但总是容易生出嫌隙来,不值当。”
    “三哥现在与我而言,不过是瓮中之鳖,随时可以捏圆搓扁,所以若杀他的风险大于放他的风险,我就绝不会杀他。”宁衍说:“一时意气之争不可取,为保江山安稳,我总要为大局想。”
    宁怀瑾不由得侧头看向宁衍。
    宁衍目视前方,眼神坚毅,每当这种时候,宁怀瑾总是心有感慨,总觉得时光如匆匆流水,一去不返。原本觉得日升月落的一日,到了如今转眼看过去,也不过是短短一瞬。
    宁怀瑾很难想象,在宁衍那些看似横冲直撞的意气行事之下,原来还掩着这样冷静紧密的心思。
    或许也不是没有端倪——宁怀瑾现下往回想想,只觉得这一环一环紧密相连,实则早是宁衍算计好的。只是他走得那样险,以至于看起来才像是被阮茵步步紧逼,只能奋起挣扎似的。
    他看似由情出发,想一出是一出,步步都像是“临时起意”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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