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来是为了这访问特意清洗过。她的一双手紧紧抓住身旁女人的胳膊,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    那女人脸颊凹陷,由于太瘦而眼皮过深的眼睛显得有些不合比例。她眨眼的速度过于缓慢,简直不像一个还活着的人类,更像一具抽干灵魂的躯壳。
    闻尔轻一皱眉,从姿态和衣着来看,女人是女孩的母亲,可如果从外貌上看,那女人又苍老得有些过分。
    闻尔朝小姑娘善意一笑,用手掌按了按左胸口,提醒她“我们见过”。
    小姑娘轻声说了句什么,吕文维注意到了,侧过身对闻尔说,“她说,谢谢你。”
    闻尔只觉得这女孩竟比几天前看上去还瘦,她正值长身体的年龄,放在国内还是和父母讨价还价一天能吃多少零食的时候。
    闻尔轻声对吕文维说,“我很想领养她,可看上去她并不是孤儿。”
    吕文维走过去,和小姑娘身旁的女人说了几句,转过头来对闻尔点点头,证实了他的猜测。
    明伦正在调白平衡,吕文维等着他把机子架起来,调好,对闻尔一招手,“她认识你,我们从她开始吧,我看她挺喜欢你的。”
    闻尔应了一声,走过去坐在小姑娘和她妈妈对面。
    女人似乎有些紧张,枯瘦的手端起了面前的一杯水,喝了口,喉口发出几声沙哑的声音。
    吕文维开始和她说话,翻译机里同步传出英文翻译。
    英语算是闻尔半个母语,耳机里传出的声音不用再在脑中转换一次。吕文维说话的同一时间,他听到翻译说,“你好呀,很抱歉需要打扰你。请放心,你有任何想说的话都可以和我说。”
    女人连喝了几口水,吕文维留意到她拿着杯子的手控制不住地颤,轻声问,“你的手受过伤吗?”
    其实这里收容的人大部分都曾是伤员,只不过女人穿得厚重,一眼看不出伤在哪。
    女人原本低着头,听到这句时略抬起来看了一旁的一个工作人员,工作人员朝她笑了笑。
    闻尔听到翻译这样说,“手被砍过。”
    他以为自己听错了,然而从身旁吕文维的表情来看,她和自己一样意外,那应该是没听错。
    闻尔愣了一下。她说“被砍过”,不是被枪击,被爆炸炸伤,什么情况下会被“砍伤”?
    吕文维伸出手去,轻拍女人的手,给她端稳了杯子。闻尔认认真真地看着那个小女孩,很想和她说点什么,却不知道第一句该说什么。
    吕文维问女人,“怎么伤的?能说吗?”
    闻尔听着耳机里的声音,“被我……丈夫砍了一刀。”
    吕文维听着这话眉心狠一皱起,闻尔去看那小姑娘的神情。
    吕文维什么也没说,轻轻一点头,表示“我在很认真的听。”
    女人垂下头去,沉默很久。此时Marcus走过来,坐到吕文维身旁,和女人说,“也许他能看到这一篇文章,他不是去了香港吗?这位是中国记者。”
    女人一脸茫然。Marcus说,“香港,中国香港。”
    这回她听懂了。一潭死水般的眼睛盯着吕文维看了下。
    那眼神是闻尔从没见过的。做了四年多演员,他在日常生活里对人的面部表情观察细微,然而眼前这个女人,闻尔觉得那神情是梅里尔斯特朗普也演不出来的复杂。
    流泪是人类哀伤之时的本能,而这个女人没有流泪,闻尔却能从那眼神里感到庞大的、令旁观者都想逃的哀伤。
    人哀至绝处,可能就没有眼泪了。
    吕文维静静等着。
    小女孩看着闻尔,目光好像要从他身上找个地方放着才能不那么害怕。
    “我丈夫是个医生。”女人说,“他们打来的时候,他去了香港,考国际执照。现在,我不知道他在哪。”
    吕文维差点站起来。她已经听明白了。这个家庭原本并不是底层。当医生的男人自己逃了,留下女人和孩子。也许是离开的时候发生了争执,男人砍了她一刀。
    闻尔被那小姑娘看得心脏都疼起来。他想说点什么,却不知说什么才好,好久他才和吕文维说,“你帮我问问她,给她的苹果好吃吗?”
    吕文维一愣,然后转达了他的话。
    小女孩低声回他,“我给了妈妈。妈妈放在被子里。”
    闻尔不太敢确定自己理解她的意思。吕文维说,“就是字面意思。不舍得吃。”
    不知道哪一年开始,中文里特别流行“正能量”这个词,闻尔这时才觉得吕文维抑郁得非常有道理,她的工作里就没有“正能量”。
    闻尔本来就有些发紧的心,想到这里不自觉地颤了下。吕文维那张抱着头蹲在校园一角的照片深刻在他脑里,一心疼就自动又调了出来,顿时雪上加霜,感觉心头上压了块巨石。
    他向吕文维看去。
    吕文维的目光可以用温和和笃定来形容,既没有因为女人的故事而表现出同情的颜色,也没有因为事实的残酷而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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