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嘱咐丫鬟不要将此事伸张,又让丫鬟仔细将东西收好。
    那不过是几两碎银。
    她说横竖躲不过,不如攒着些许,也好为尧儿以后防身。
    他不敢再听,冬日的井水毫不犹豫地倒灌在了身上。
    刺骨的冰凉,凉透了心肺。
    他所有的血性在那刻被激发,不甘,屈辱,如山崩一样,瞬间全向他倾轧而来。
    幼年时,他最爱跟在姨娘身后,做她身后的尾巴,为她干着力所能及的活。他最爱看姨娘织布,看她绣起蝴蝶,那蝴蝶色彩斑斓,仿佛会飞,他经常凑上前看绣了几只,如果有特别好看的,他要不依起来,想问姨娘讨要这只蝴蝶。
    而这时的姨娘轻轻笑弯了眉眼,摸了摸他的头顶。
    喊了声,尧儿乖。
    那段时光,也许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。
    好景不长,姨娘病了,需要很多银两医治。
    她带着他去找父亲,他看着那高高在上的男人面露不悦,依旧点了个头。
    他看着姨娘露出苦涩的笑容,吐出的话却是什么门第之别,什么尊卑之分,他渐渐的……忘记了小胡同里的姨娘,曾经多么的快乐。
    她还是在织布,却不再绣蝴蝶。
    他还是她身后的尾巴,却不敢轻易与她说话。
    他们是府里最卑微的两个人,他们是谁都可以欺辱的两个人,他们只敢在夜晚抱团取暖。
    姨娘喂他吃偷藏起来的糕点,红着眼看他手心里的伤痕,眼泪落在他的掌心,是细细的疼。
    他说一点都不疼。
    自进府以来,这是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。
    他和姨娘说想念那只色彩斑斓的蝴蝶。
    想和它们一起飞走,想离开这里。
    再后来……
    姨娘绣了一个荷包给他,上头是一只大蝴蝶带着小蝴蝶,摇摇晃晃地,似要飞去蓝天。
    多像他们。
    那时候他也以为他们能飞走。
    这些年以来,他总是相信,有一天他能带姨娘离开,回到胡同,回到昔日的家,回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生活。
    那一次,他在宫中当值,对面而来的年轻官员,手一指他,对着身旁的贵公子说:“就他了,站得最直。”
    那清冷的声音里带着漫不经心,轻易地将他打入了地狱。
    他没有任何选择。
    他的人生经常没有选择。
    除了——
    若有朝一日,你能选的时候,你可以选我。
    她的声音,温柔又坚定,剖开了他深可见骨的伤口,以为撒下的是能救他出水火的良药,却不料——
    他抬起头,晃动的烛火照亮了他刚毅却阴沉的脸。
    ——燕云歌。
    *
    春藤的冬天来得格外的早。
    萧和忍不住拢起了手,穿过回廊时,路过的婢女躬身叫了声‘萧先生’,他点点头,问:“大人可在里头?”
    “在的。”
    他撩起厚重的布帘而入,里头烧着无烟的银碳,房间的主人正从脸上拿下吓人的獠牙面具,他的左脸上有一道骇人的长疤,疤痕从眼角而下,没入了下颌。
    比起面具,他脸上的疤实在不值一提。
    萧和在他对面坐下,“都准备好了,只是大人确定要这样做?”顿了顿,他有心想解开他的心结,叹声道:“据我所知,那位小姐并不是那等肤浅的女子——”
    “她只是心狠。”
    萧和要解释,却在看见他冷漠的一个抬眼后,想起当日燕云歌的良苦用心,不由作罢。
    萧和虚咳嗽了声,想起正事,说道:“喜堂布置好了,吉时也快到了,大人何时过去?”
    魏尧沉默着,许久后才问:“我母亲来了么?”
    萧和颔首,“派出去的人已在回程路上,令慈的骨灰罐——”他想到了稳妥的措辞,才回道:“已经从魏国公府请出。”
    魏尧缓慢地站起身,“我去更衣,容先生稍候……”他走了几步,倏地转过身,声音低沉,里头的威严不容人忽视:“先生,你我下个赌局如何?”
    “赌什么?”
    “赌除非我愿意,否则她永远逃不出这里。”
    萧和哑然。
    望着魏尧离去的背影,他突然想起这位青年半年前的一句话。
    先生,我今年二十有五,该成家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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