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康熙四十年的正月,她几乎踏遍大清的山河,乘船驶离浙江,江苏已遥遥在望。
    展念按照现代的省份划分算来,只剩江苏一处不曾去过了。
    可,行尽天下以后呢?
    从前,她让莫寻带她离去,满心只想着逃离那个人,可后来,跟着莫寻似乎成了某种习惯,有他在,她便觉心安。
    但,她终究不能一辈子拖着他。
    “哥哥,要不我们就去苏州府吧,是该找个地方安顿了。”展念扬起一个笑,“像你这么大年纪,还没娶妻生子、成家立业的可没几个了。”
    “彼此。”
    展念笑意有些僵,迎风呛咳两声,“那我……我也抓紧……”
    “江上风大,加件衣服。”
    “不用,我不冷。”
    “去。”
    “哦。”
    展念乖乖回到船中加衣,却听隔壁房间传来对话声,似是两个同样心事重重、永夜不寐的人,正促膝闲谈。
    “……年都没过完,就被爹赶出门做生意,哥,我们是不是亲生的儿子啊?”
    “唉,想我们晋商扬眉吐气近百年,却被一个皇子弄得落魄至此。”
    “北方已有大半都不是我们的商号了,就算有皇上支持,这九皇子的手段也着实是厉害。”
    “我们这些铺子,本是只向富裕人家销售,九皇子接手以后,无论药铺、布庄、酒馆、客栈,统统压价,盈利看似是减了,实则销量可观,反比从前赚钱,如今那些店里,常能瞧见市井小民,倒也是奇观。”
    “客源增加,必定需要更多人手,前些年黄河决堤,不少流民都未妥善解决,此番倒为朝廷除去一患。”
    “正是,百姓歌功颂德,国库屯银亦大增,怪不得皇上赞他‘赤子之心,必为社稷栋梁’,去岁中秋,竟将一应事务都交给他了。”
    自古以来,天子春朝日,秋夕月,是故中秋的排场素来隆重。
    宫中传统,东向置一屏风,屏风前设八仙桌,桌上摆一块大月饼,并糕点、瓜果若干,祭月毕,由皇室诸人分食。
    “我听说,九皇子在月饼的制作上也另辟蹊径,舍弃了‘福禄寿喜’等传统装饰,反倒印了大片的海棠纹,四周的糕点、瓜果俱切成蝴蝶形状,取‘蝶恋花’之意?”
    “什么蝶恋花,你惯会那些小家子的风月之事。海棠纹起源古老,寓意满堂平安,海棠乃花中仙,堪配皇室。群蝶环绕,是为众星拱月,中秋设此,是取花月相映、花好月圆之意。”
    “哥,我怎么觉得,八皇子一党,在朝中越来越有舍我其谁之势,连太子都被压下去了……”
    “这话你也敢说!不要命了!”
    “是,是我失言。哥,你说九皇子大肆收购各地的商铺,当真全无私心,不会从中牟利么?”
    “私心么……我倒听玉石店的王掌柜隐约提过,九皇子似乎在找一个女子。”
    “什么样的女子,值得如此大动干戈?”
    “八成是旧日情人……”
    “都说九皇子重情重义,又生得潇洒,只有姑娘找他的份,怎会有他找姑娘这样好笑的事情?”
    “这为兄就不知了……”
    两人俱是沉默了一阵。
    “除夕之夜,叔父喝多时曾向我抱怨,若咱们有扬州赵家的一半本事,也不至于连祖宗基业都守不住。”
    “那是叔父酒后胡言,可休提扬州赵家。”
    “若真是厉害人家,怎么我从未听说过?”
    “他们抄家的时候你还小,自然没听过,唉,从前朝算起,也是个百年的经商世家,一夜之间,族长与其妻凌迟,百人砍头,流放不计其数……”
    “凌迟?!”男子的声音骤然拔高,“怎会用如此酷刑?”
    “你说呢?”
    “……”
    展念重又回到甲板之上,江水漫渡,明月照尽,眼前一片浮光跃金,宛如星辰随波逐流。岸边犹有未褪的残雪,明明已是新岁,却固执不肯化去,冷风吹在脸上,犹有些微的痛意,本以为早已忘记的事情,早已忘记的名姓,却在听到的那个瞬间,猝然丢盔弃甲,溃不成军。
    从相识,到相爱,到相离,不过短短九个月的时光,宛如梦境急促,可偏偏,越多的年岁过去,越是难以忘怀。记忆中的少年,总是用清冷别扭的眉眼望向她,神情温柔得忘乎所以,展念垂眸转动腕间的海棠缠枝玉镯,明明只要打碎此环,她便能红尘梦醒,回到本来的地方去,然而当年纵然心灰意冷到极点,也从未动过回去的念头。
    终究是,舍不得。
    莫寻看懂她的心事,淡淡问:“既如此,为何不回?”
    展念摇了摇头,“那地方就像一个华丽的笼子,笼子里困着一群人,彼此勾心斗角,充满鲜血和人命,而我毫无还手之力,虽然怀念,却不想回去。”顿了顿,展念怅望向无尽的夜色与江水,“何况,时过境迁,我早不是当年的展念,他又怎会是当年的他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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