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南灼身形微顿,抬起头。
    夜色幽深,露台建在三楼,下面就是熙熙攘攘的商业街。
    她坐在面前,背后天幕无边无际,城市黑影如同蛰伏的巨兽。
    露台上没有点灯,只有熹微的烛火,可她的眼睛好亮啊,像长夜里的星星。
    他心里柔软极了:“好啊。”
    他以前确实没谈过恋爱,无论在大学还是在部队,朋友们的恋爱总是伤筋动骨,男生大多数时候猜不到女孩子们在想什么,一旦分离或者异地,维持关系就变得困难重重。
    可林栀好像从来直白,又拥有不可思议的共情力,哪怕一个人生闷气,也会站在对方的角度,飞快地想通。
    偶尔骄纵偶尔安静,可跟他在一起时,满脸都写着,“来爱我吧,我需要这样的爱”。
    沈南灼心下微动,望着她的眼瞳如同一片深海:“你想从哪里开始听?”
    林栀也不知道。
    但她喜欢顺其自然:“就……从你觉得可以开始的地方,开始吧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沈南灼目光专注,坐下时腰也挺得很直,面庞清俊,整个人正气凛然,“那,林栀,我来重新向你介绍一下我的职业。”
    “沈南灼,NZ现任执行总裁,沈氏唯一合法继承人,你上司的上司——”
    他微顿,声音清冽,热气打个旋儿,在空气中缓慢地散开。
    “也曾经是中国最后一批,穿军装的消防员。”
    林栀呼吸一滞。
    ***
    隐蔽的夜色中,沈南灼细细碎碎地回忆。
    他的记忆并不连续,跳跃性很大,不是一条线,而是一块一块的碎片。
    林栀撑着下巴耐心地倾听,大多是在消防部队时的事,那时森林消防还没被并入应急管理部,他同好友一起住在A城,过简单但有趣的生活。
    那时沈爷爷身体还很硬朗,经常在电话里嚷嚷,既然毕业了就快点回家来啊——
    他一直在嘴上应好,但始终没有动身。
    真正让他离开的,是后来的一场火灾。
    林栀曾在网上搜索过这场在当年几乎震惊全国的火灾,山火年年都有,只这一场劳师动众,死伤无数。
    沈南灼对这一段记忆的叙述简直东倒西歪,林栀艰难地理解他的意思,耳朵里听着后面的,脑子里还在想前面的。
    到头来,只死死记住他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    他说,“火灾结束之后,我照例点名。”
    青山作响,树木群唱。
    他每读一个名字,声音就乘着山风,占满一次河谷。
    山有回音,水有回应。
    从始至终,独独无人应答。
    沈南灼大病一场,再回过神,已经置身北城。
    他退出现役、回到家人身边,青春岁月,前尘往事,如同南柯一梦,蕉鹿一枕。
    他从那时开始频繁地出现幻觉,不得不求助于医生与药物,后来甚至搬离沈家,一个人在外居住了很长时间。
    是的、是的,我知道,我从来都知道——
    没有一个冬天不会过去,没有一个春天不会到来。①
    可没有人告诉过我。
    原来发生在冬天的事,会有许多个春天,都忘不了。
    ***
    其实就算沈南灼不说,林栀也能猜到七七八八。
    可等他亲口说完,她更惆怅了。
    他接受过很长时间的治疗,说自己现在已经没事了,但林栀无法完全放心。
    她以前和应之遥一起,在精神病医院实习过一段时间。
    林栀曾经长久地踏入误区,认为现代脑科学足够发达,药物至少可以治愈百分之九十的患者。
    可她在精神病医院遇到的大多数患者都并非刻板印象中的歇斯底里,他们安静而沉默,离开医院时甚至表现出无措,也有人直白地告诉她,“我没有地方可以去。”
    ——我的家人和朋友都不爱我,我没有可以生存的土壤。
    ——他们是令我病情加重的原因之一,他们不能让我拥有稳定的、可供疗愈的精神环境。
    林栀从那时候起,明白了一个道理。
    老话说得没错,一切心理问题,本质上都是“关系”的问题。
    单纯的药物治疗并没有用,说到底,人类是需要关爱的物种。
    吃完晚饭,沈南灼开车带林栀回家。
    两个人一路上都很沉默。
    沈南灼刚刚说了太多话,回忆塞满脑袋,需要一些时间去清空。
    等林栀也将思路理顺,已经到达公寓楼下。
    他凑过来帮她解安全带,她鼻尖再一次嗅到雪松木的气息。
    林栀突然有些词穷,小声叫他:“沈南灼。”
    他微顿,尾音清澈地上扬,发出一个短促的问句:“嗯?”
    “我刚刚突然发现,你这名字怎么又是水又是火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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