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后他便看着女子的脸色瞬间白到发青。
    那样子真让人怀疑她是不是下一刻就要去咬舌自尽……老者想着,看见女子站起身来,不禁有些后怕。那之后她在屋里干坐了有两三个时辰,之后竟在他不注意时跑到了镇上。阿菱跟了她一路在海边追上了她,只见她目光失焦地看着海面,整个人半靠在围栏上如同一片枯叶,恰又是夕阳西下时,周围的人看这样都以为是闹了鬼。
    所幸过了两三天,她又重新恢复了正常。只是跑得太猛撕裂了旧伤,怕是要再养一段时间才能好了。
    目光扫过她的额头,不免有些唏嘘。这姑娘的长相虽说不上漂亮,五官清淡得来也有几分精致,额上兀然多了道疤,整张脸就这么毁了,倒还挺可惜的。
    风过之处,清香隐隐。
    阿菱转身看着不远处的女子,对她伸出手,“阿菱把这朵花别在头上,好看不好看?”
    女子微怔,眼前的梨花洁白如玉。她缓步走过去摊开她另一只手的掌心,慢慢写道。
    梨花意头不好,等六月,给你戴荷花。
    阿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    女子俯下身摸了摸她的头顶,将她手中的梨花轻然取走。
    阿菱伸出手碰了碰她的发尾,喃喃说:“姐姐挽发髻一定很好看,等姐姐的头发长长了,阿菱也给姐姐挽一个发髻好了。”
    抚摸着发顶的手细微地一滞。
    阿菱小跑着走开了,梨花打着旋飘落,静静躺在泥土中。
    女子呆呆地立在梨树下,风撩起她的发尾扫着双颊,脚边的花瓣薄得似透明。
    “良便帮云微,挽个发髻好了。”
    那个含笑的声音清朗如玉,带着淡淡的鼻音,像早晨山间的露水在耳边缥缈。在她无数个噩梦里,那个清朗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响起,却一直遥远地停在云端。
    恍惚又见那日初春白雪未融,他站在她身后,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,戏谑之下是缱绻的温柔。
    梦魇中血与火的鲜红吞天灭日,海浪翻滚使人窒息,她用尽全身的力量朝那个云端跋涉,却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浅,化作一声轻叹。
    她微阖双目。
    而今梨花落尽如雪,那头长发却已不再。
    她也……再听不见他,这样和她说话了罢。
    簌簌花落,沾在葛衣之上。
    小城街巷转角的一处医馆门面已老旧褪色,老大夫坐在药柜前读着一卷医书,忽而听见有人叩门。
    老大夫从书简中抬起头,见一农人模样的男子在门外。男子从怀中掏出一竹片递过:“请问先生,能否帮在下按这上面所写抓一副药?”
    老大夫接过竹片,上面的几种药材均是止血与镇痛所用的,不禁皱了皱眉头。
    男子见他疑惑,低下头解释道:“小儿前些时候被锄头伤了脚,伤口几日不见好。家中贫寒,请不起大夫,好在翻出了家里上一回看病时留下的老方子,因此抄来求先生了。”
    老大夫闻言默默叹气,对着方子仔细打量了一阵,起身打开药柜。
    男子谢过那老大夫,拿着药出了医馆。正午街上人来人往,他拐进巷子里兜了几转,走进了城郊的一家小酒馆。
    许是经过的人不多,在这热闹的时分酒馆里却颇为冷清,店小二心不在焉地招呼着食客,掌柜的在桌子后面打盹。男子绕过酒馆的桌椅向一侧的偏门走去,外面半山处几座茅屋歪斜地立着。他顿了顿脚步,走入其中的一间,里面一人临窗而坐,长发披散在身后用发带随意束起一绺,苍白的脸色依稀看得出身负重伤,瘦削的身姿却不减风骨。
    “张良先生。”男子沉声道,递过了药包。
    第53章 五十二
    丁胖子走出茅舍,往后面的小院去了。
    如今墨家潜逃于野,搜查的阵仗还未减弱,请大夫太显眼,一群人里唯独张良稍通医理,纵使身负重伤的是他,也只能委屈他自医了。
    墨家自天明少羽下山后就有所准备,儒家弟子出逃当晚,头领们听闻将军府事发后便火速赶往小圣贤庄,堪堪把已重伤力不支的张良救了出来。出了这等事,桑海已不能继续待下去了,于是一干人便取山中近道逃到了临近县城,找了个废弃屋子安顿了下来。
    风波过去了近一个月,这座与桑海城隔座山的小镇前阵子局势颇为紧张,如今也解了禁。虽说帝国下令大规模搜捕儒家弟子,然而出逃的人有数百之众,就算一人一张画像,贴满整个县的布告也贴不下,况又无人知道他们的相貌体型。对三当家的搜捕倒是持续了许久,然而军队回报他在突围时已身受重伤,猜测着逃不远,也就在桑海城郊一带找了找。
    小圣贤庄一朝倾覆,始皇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地。公子扶苏调查儒家谋逆一事不力,虽本人没有得什么惩罚,但多少始皇心中也因他为儒家辩护有不满和疏远,借着事务繁多为他分担的名义,将他在桑海代为治理的权力分了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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