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到院子中间,翻开册子,开始点名。
    “阿成。”
    “到。”
    “阿贵。”
    “到。”
    “阿七。”
    阿七应声:“到。”
    “阿停。”
    陆停想着这里的人似乎都是只用化名相称,安心了一些,开口:“到。”
    那人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他点得很慢,念一个名字,抬眼看一眼应声的人,目光从那人脸上滑过,然后落到册子上,念下一个。
    点完名字,那人合上册子:“你们照常当差。散了之后去吃饭,巳时三刻,各归各位。”
    接着,这人的目光扫过院中众人,落在几个站姿略显不稳的人身上。
    那几个人垂着头,手垂在身侧,很恭顺,但陆停注意到,有人袖口有一大块干涸的污渍——不是血,是酒渍。
    点名的人眯了眯眼。
    “昨夜的事,我吴某不管。”他说,语气还是淡淡的,“但往后,若是还有人去赌钱吃酒,误了差事——”
    他停顿了一下。
    “必有重罚。”
    那几个人垂着头,一声不吭。
    陆停心中暗暗佩服,觉着这些人是真有劲头,昨夜都闹成那样了,你们还有精神头去赌钱吃酒?
    那边,吴先生则是没再多说,把册子往袖中一收,转身走了。
    院子里静了几秒,然后人群开始松动。有人往院门走,有人站在原地伸了个懒腰,还低声骂了句什么。
    阿七碰了碰陆停的胳膊:“走,吃饭去。”
    *
    王府给暗卫的伙食不错。
    食堂在东边另一个院子里,三间屋子打通,摆着十几张方桌。陆停和阿七进去的时候,已经有人坐在桌边了。
    陆停扫了一眼,吃饭的人不多,稀稀拉拉坐着几个。他和阿七端着吃食,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    白粥。肉包子。三碟小菜——一碟腌萝卜,一碟酱黄豆,一碟爽口的拌黄瓜。
    陆停低头看了一眼,觉得饿。
    昨夜到现在,只在那间包房里吃了半碗元宵,一路折腾下来,胃早就空了。
    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粥。白粥熬得正好,不稀不稠,米香混着一股淡淡的甜。他又咬了一口包子——肉馅,咸鲜,汁水在嘴里炸开。
    阿七也是,沉浸在吃饭的快乐中,他们俩就是最好的吃饭搭档。
    但陆停注意到,这间大屋子里,除了他和阿七,其他桌的人吃得都很慢。有人拿筷子拨着粥,半天不往嘴里送一口。有人包子拿在手里,咬一口,嚼半天,像在嚼蜡。还有人干脆没动筷子,就坐在那儿发呆。
    陆停咽下嘴里的包子,压低声音问阿七:“他们怎么不吃?”
    阿七也咽下嘴里的东西,左右看了看,凑过来。
    “等会儿郎中要来,”他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,“大家没心思吃饭。”
    郎中?
    陆停愣了一下:“郎中有啥可怕的?”
    阿七看他一眼,那眼神很奇怪——像是惊讶,又像是恍然。
    “你忘了?”他压低声音,“昨儿个咱们毒发提前了,肯定要让人来看看怎么回事。那个郎中……”
    他想起不太愉快的往事:
    “当年给咱们种蛊的时候,手特别狠。”
    陆停的筷子这下停在半空。
    种蛊。
    这个词像一根针,扎进他脑子里。
    他想起在房梁上,阿七捂着肚子缩成一团的样子,还有那个白底青花的瓷瓶,瓶底刻着“宁”字。昨晚,那些暗卫在院子里捏碎蜡封、仰头咽下解药。
    陆停把筷子放下,端起碗喝了一口粥,借着这个动作掩饰自己脸上的表情。
    怀里那粒没用上的“解药”还在——山楂味的,闻着不对劲。当初他留了神,把东西好好地收着。
    此时陆停猛然意识到,从昨夜到现在,他未曾毒发过。
    一次都没有,好端端的。
    他之前和阿七说自己是毒发了断了片不记得事了,那是扯谎。穿越来之前原主到底有没有毒发过,他根本不知道。不过至少从昨晚到今早,他没有像阿七那样疼得缩成一团过
    陆停的心跳不由得快了一拍。
    如果……如果我没中毒呢?
    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再也压不下去。
    他想:系统虽然失灵了,空间也不能用了,但也许在穿越的时候,它给我开了某种保护?或者原主本身就有问题?又或者……
    陆停又想起那个山楂味的解药。
    难道原主早就发现解药有问题,偷偷换了?还是说……
    陆停深吸一口气,把碗放下。
    对面,阿七还在埋头吃,没注意到陆停的异样。
    陆停看着他,想起他刚才说的话——“那个郎中,当年给咱们种蛊的时候,手特别狠”。这个王府,就是靠着这种下作手段。
    如果我没中毒,那就说明我不受王府控制。
    这个念头像一团火,在陆停胸腔里烧起来,烧得旺旺的。
    不受控制意味着什么?
    意味着他可以跑路啊!
    意味着他不用像这些暗卫一样,每个月等着那粒解药,等不到就死。
    最重要的,是意味着他可以去找弟弟。
    光明正大地找,不用顾忌什么王府和毒发,自由来去。
    他只要找到陆娇,把那个臭小子拎回来——不,不是拎回王府,是拎到安全的地方,然后想办法从这个副本里出去,就万事大吉了。
    陆停越想越兴奋,就差像昨晚的阿七那样,一拍大腿。
    若是如此,我还做什么暗卫啊,留下来迟早会暴露,跑为上策!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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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13章
    遗憾的是,陆停刚动了跑的念头,就听见一道声音传来,说是郎中到了。
    那声音从院门口飘进来,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    陆停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抬眼看去,只见院门口站着个小厮,十四五岁,揣着手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    “一个一个来,”小厮说,“叫到名字的跟我走。”
    食堂里的气氛瞬间变了。
    所有人此刻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没人说话。而陆停低下头,继续喝粥。
    白粥已经凉了,米香还在,只是喝进嘴里有些发黏。他一口一口喝着,目光落在碗里,耳朵却听得仔细。
    感谢继承来的暗卫的特质,听力是真的很好。
    阿七坐在他对面,手里的包子还剩下半个,但已经不往嘴里送了。他就那么拿着,盯着包子馅发愣。
    “阿成。”
    第一个名字被叫到。
    角落里有人站起身,把筷子往桌上一搁,跟着小厮往外走。他走得很稳,步子不快不慢,可细细去看,能瞧出脸上惨淡的神色。
    屋里安静至极。只有偶尔的呼吸声,和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    第二个。第三个。第四个。一个一个往外走,没有一个回来的。
    陆停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,放下碗。他看着对面的阿七,阿七也看着他,两人以目光交流着紧张。
    陆停无奈地想:其实最该紧张的是我。
    阿七他们紧张,是不知道郎中又会搞出什么新花样,变着法子地折磨他们。可陆停紧张,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中毒。
    要是没中毒,那不就露馅了?
    而要是中毒了呢?那刚才那些兴奋岂不白费?
    陆停只能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念头压下去,告诉自己,见招拆招。
    “阿七。”不多时,小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    这下阿七的身子僵了一下。他慢慢站起身,把手里那半个包子往桌上一放,看了陆停一眼。
    陆停冲他点点头,阿七就仿佛得到某种鼓励一般,跟着小厮往外走。
    陆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,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很慢。像被黏住了,一格一格往前蹭。
    不知道过了多久,门外有人影晃动。
    陆停抬眼看去,只见两个人架着阿七,从院门口经过。
    阿七的脸色惨白。他的头垂着,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,全靠那两个人架着才能往前走。腿在地上拖着,脚根本抬不起来。
    一个如此健壮的男人,此时居然腿都是软的。
    陆停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,心往下沉了沉。很快,阿七被架着往另一个方向去了,消失在视线里。
    屋子里更安静了。陆停坐在那儿,手心里沁出薄薄的汗。
    终于,小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:“阿停。”
    陆停站起身。他迈步往外走,步子很稳,一步一步。路过阿七坐过的位置时,他余光扫了一眼——那半个包子还搁在桌上,馅露在外面,已经凉透了。
    等会儿回去了,要不再弄点东西来吃吧。
    很快,另一个小厮领着陆停往东边去,绕过一道回廊,停在一间屋子门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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