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能干事,手里有权的宰相,不多咯。”
    “陛下设立翰林学士院,将重要官吏的任免之权挪于学士院,这是为了将来布政之用。”
    “虽说政令仍要过三省之手,可若是谁敢不听话,陛下便可用内制罢免谁,换一个听话的上台。”
    “这样一来,陛下所出之政,还有谁人敢阻,还有谁敢直言劝谏。”
    “令狐公?”二人见令狐高不说话,只是一味的扒着碗里的饭食。
    令狐高将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,而后擦了擦嘴角,“这从江浙来的稻米就是香啊。”
    “令狐公。”那紫袍又喊了一声。
    令狐高于是喝了一口茶水,“自唐末以来,中原乱了几十年了,江山频频易主,而陛下亲征四方,使逆乱之臣伏诛,乃不世之雄主,而今天下一统,四方归顺,开国之主军政大权在握,这朝堂上的声音,自是一致。”
    “而今有此声望,于天下一呼百应,能比肩开国之君,撼皇权者,却为其爪牙,你我这等微末之人又奈之如何啊。”令狐高的声音不大,但咬字清晰。
    二人听后,纷纷皱起了眉头,绯袍于是开口,“若是放在之前,燕王还未入长安,令狐公出身望族,关中各士族守望相助,再加张令公以中书令首相之职,执掌朝政十余载,门生故吏遍及朝野,以勤政爱民之心,深受百姓爱戴,关中之人莫不以张令公为尊,天下学子有目共睹,未必不能撼动…一个女人建立起的政权。”他压低了声音,“祖宗旧制不可逆也。”
    “自唐末以来,中书令辅四朝天子治世,使关中百姓免受罹难,又因其职,世人皆尊中书令一声令公。”紫袍是刑部之长,刑部尚书郑承佑,乃前朝左相郑严昌长兄之孙,出自望族,说着说着,竟然冷笑了起来,“可依我看来,他担不起天下人的尊敬。”
    “从前觉得他是为了天下百姓,不愿大兴刀戈,如今看来,不过是一个气节全无,只会趋炎附势,投机取巧的贰臣罢了。”
    “谁的拳头更硬,他便向谁俯首称臣,昔日旧朝熙宗病危,魏王做大,他便辅魏王行弑君之举,助魏王篡权夺位,以至国家大乱,藩镇兵逼长安,天子出逃,关中混战。”
    “而后魏王死,留下孤儿寡母,主少国疑,他又佐皇太后杜氏主政,当初长安城中可谓是谣言四起。”
    “晋王萧承德弃河东入关救驾,实则是想掌控京师,挟幼主号令天下,他便又做了晋王的宰相。”
    “替其治军敛财,挥戈北方,只是晋王时运不济,于北征途中中流矢而亡。”
    “晋王之死,也让他取而代之,一跃成为了关中的权臣,幼主至成年,都不曾加冠亲政。”
    “再便是中原逐鹿,以燕胜吴而夺得天下,彼时他早已掌控关中,收编了晋王麾下,加上京师禁军,已有甲兵不下十万人之众,可他却亲自前往洛阳,迎燕王入关,至此,昭立唐灭。”
    “燕王虽兵强马壮,可毕竟悖逆天道,名不正言不顺。”
    “而我关中自始至终都是正统,燕,不过藩镇乱臣贼子尔,只要他号令一声,天下节度使,未必不会响应。”
    “郑公!”工部侍郎按住刑部尚书,“控鹤司耳目众多,慎言。”
    “哼。”郑承佑抽出手,“我只是可惜了岑尚书。”他看着小方桌空着的一边。
    他们三人本是令狐高的心腹,也时常坐在一起用饭。
    如今岑衷死了,刘昌顶替他做了吏部尚书,也倒戈向了皇帝。
    “天子所为,无非是想要集权。”令狐高却不慌不忙,死了岑衷也不觉得可惜,“而集权是自上而下,不仅在中央。”
    “陛下收缴了中央军的兵权,建立了三衙与枢密院,可地方军还没有呢。”令狐高又道,“不过前不久右相但是派出了一位制置使,负责边地税收之事。”
    除了后期收复的诸镇,不再设立节度使,而将兵权分散于诸州,设团练使,由枢密院统一管辖外,前期平定的边镇,却仍然有掌管一地之军政大权的节度使,如今只收归了中央武将的兵权,而这些边镇尚未处理。
    “河北?”郑承佑看着令狐高道。
    “符存老了。”令狐高挥了挥手,“他几番想要入朝,却都被张景初瞒着天子偷偷拦下了,听说因此还一病不起,他的几个儿子,不如他们的老子。”
    “剑南东西两川?”随着幽州节度使被否定,郑承佑又思索了一番朝廷所赐封的节度使们,“淮海王只是遥领两浙,没有实权,且刚刚归朝,应当不至于。”
    “我看极有可能,”工部侍郎道,“蜀中地势,易守难攻,自成一片小天地,朝廷若要削藩,他们未必会答应。”
    “且看看我们的陛下,又会做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之事来吧。”令狐高道。
    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    ——紫宸殿·延英殿——
    “啊啾!”皇帝坐在御案上,掩着口鼻打了一个极大的喷嚏。
    张景初抬起头,搁下笔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块干净的手帕,“陛下可是夜里着凉了?”她向皇帝问道,“已是深秋,快要入冬了。”
    “没那么容易着凉。”李绾挥手回道,“定是有些人在背后议论朕。”
    “先前让吴越国与工部一同监修的运河,已经完工了大半。”张景初将工部所呈转与皇帝,“在疏通旧运河的基础之上,新开凿了几条支流,通向两岸。”
    “东西南北纵横,以后水路传讯会更快。”张景初又道,“也利于中央对地方的掌控。”
    “说到地方,昨日枢密院使杨婧还同我说呢,先前任命的那几个节度使要怎么办,朝廷近些年人员变动太大,那些藩镇也坐不住了。”李绾看着张景初,“我本想同你说,但是太晚了。”
    “陛下是指幽州与剑南三川?”张景初看着李绾问道。
    “幽州节度使是朕从朔方带出来的嫡系,朕并不担心。”李绾回道。
    “那便是剑南了。”张景初道。
    “有人向朕密奏。”李绾随后起身,张景初遂跟上前,“成都尹孟襄豢养死士招募牙兵,暗中扩张军制。”
    “他是平叛的功臣,朕总不能将他绑到京师当面审讯吧。”李绾又道。
    “臣会让进奏院盯紧一些。”张景初遂叉手道。
    “我不怕他们是因为野心想当皇帝而造反。”李绾说道,“中原的皇帝,只要有兵,有权,谁都可以当。”
    “可若是要拿祖宗的旧制来压我,去连结天下的反士。”李绾眼里杀心渐起,“就莫要怪我,大开杀戒了。”
    “你想以礼服人,循序渐进,以一个稍微平稳的方式过渡政权,我便依你,减少了杀戮。”李绾回头看着张景初,“可若一退再退也走不通的话,那么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玉石俱焚。”
    “既然一半人都得不到的权力,那就所有人都不要得到了。”李绾的语气里带着一股狠劲。
    既然连一半都得不到,那便毁了所有,李绾的态度坚决,已经退了上千年了,绝不会再做退让。
    张景初知道李绾担忧什么,“即使是那个原因,也成不了势的。”
    “他们的大势在四朝旧臣,济世安民,辅国安邦的张令公身上。”张景初又道,“但臣并非张公。”
    “臣姓顾,是顾家七娘。”张景初叉手道,“亦为陛下家臣。”
    李绾看张景初为了这天下半数人隐忍多年,劳心劳力,心中更是坚定了革命到底的想法,“但愿不要再掀起什么风浪了。”
    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    永曌八年冬,大昭一统,皇帝大赦天下,又诏命弘文馆大学士、监修国史、中书令、英国公张景初整肃吏治,制定国策,完善中央与地方的军、政、计、法。
    将中书门下复改为政事堂,不再置于中书省内,而挪于紫宸殿内朝往外朝宣政殿的中间。
    立国之初,最首要的便是恢复生产,沈书虞将这些年来三司的弊政,悉数陈列,“因战乱而人口骤减的趋势,在永曌三年后有了缓势,至永曌五年时,算是彻底稳定住了。”
    “但这些年三司通过前朝的户部统计,发现这几十年人口骤减的数额,过于惊人。”沈书虞说话时,还咽了一口唾沫。
    “天灾人祸不断,到处都是烧杀抢掠,瘟疫横行,十户九空。”
    “好在现在有了短暂的回升。”沈书虞轻呼了一口气道,“其中关中与东南两地,还算是好的,不但没有减少,还一直有增长,最惨烈的是河北三镇。”
    “中原是主战场,豪强争夺,几番易主,战乱之地有这样的伤亡也不足为奇。”李绾关上册子说道,“至于关中,这是中书令的功劳。”
    “现在田地是完全够分的,可是...”沈书虞有些为难的看着皇帝。
    第424章 千秋岁(四十九)
    千秋岁(四十九):革命
    “可是什么?”李绾问道。

章节目录

长相思令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,凡人书只为原作者于欢的小说进行宣传。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于欢并收藏长相思令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