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绾没有下马,她坐在马背上,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些朝廷官吏,熟的面孔已经所剩无几,取而代之的,都是张景初与杜太后提拔的人。
    她握紧缰绳,昂首挺胸的驾马入了城。
    长安城的街道仍然是是十字划分,坊外的街道没有什么变化,只是坊内与集市改变不小,那些小店铺的经营在动乱中换了又换,只有一些老的酒楼得以保存。
    长安百姓夹道欢迎凯旋的将士,大多数人都对燕王充满着好奇,所以她们更多的是想一睹燕王李绾的真容,这位出身宗室的公主,明明身为女子,却能与天下英雄一同逐鹿。
    李绾的马走在最前方,也是最显眼的,街道两侧挤满了百姓,她们好奇着,议论着,欢呼着。
    熟悉的声音,熟悉的目光,都促使着李绾一步步走向前。
    多年征战,早已改变了她的容貌与气质,身上也多了一股肃杀之气,令人望而生畏。
    明光铠的寒冷,尤不及她的目光,围观者不敢直视其锋芒。
    待队伍走过后,才踮起脚尖远远的窥探着,临街的坊墙内,那高楼之上也站着不少人。
    穿着长衫的词人,裹着裘衣的富商,还有瓦舍里凭栏相望的歌姬与舞女。
    “看,这就是燕王。”
    “是她击退了叛军,挽救了大唐,挽救了长安。”
    “听说燕军中还有娘子军,看来是真的。”
    李绾所带亲信皆为女子,穿上盔甲后,气势丝毫不弱杨修的禁军,甚至更甚,仅十余人,便盖过了杨修的整支禁卫。
    围观的百姓无不惊叹,那楼上的舞姬们更是眼中冒着光。
    “若能侍奉燕王这样的将军,还要那群男人作甚。”
    “那些人,不过酒囊饭袋而已,怎比得上燕王呢。”
    “即使是右相与虢国公,可有燕王在侧,也黯然失色呢。”
    “虢国公力守京畿,保长安周宁,不至于如此不堪吧。”
    “还有右相,听说右相与燕王乃是夫妻,大唐的社稷,全仗右相在操持,此次李卯真进犯,也是右相出关搬的救兵。”
    “右相的确算得上是人中龙凤,可与燕王相比...”说话的女子摇了摇头。
    她身侧站着三五歌姬,好奇的追问道:“怎只说一半呢?”
    “你们忘了吗,这可是吃人的世道,专吃女人。”她又接道,“女人想要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闯出一片天地,该有多难呢。”
    “即使你满腹才华,天资过人,也会淹没在这吃人的世道中,还抵不过他们随便一句诗词。”
    “燕王也是女人,能一步步走到今天,要付出的努力,岂是他们可以比的。”
    李绾骑在马背上,两侧的目光,从一开始的轻视与质疑,渐渐的变成了如今的钦佩与仰慕。
    而李绾则正视着前方,因为一路披荆斩棘,方有的前路光芒璀璨,她也绝不会止步于此。
    “驾!”
    见李绾加快了脚下的速度,杨修看了一眼张景初,张景初点头,二人也扬鞭追了上去,“驾。”
    燕王于长安坊间驰骋,街道司与城防营都不敢阻拦。
    但她没有立马赶往大明宫面见李唐的太后与天子,而是转而进入了善和坊。
    张景初与杨修骑马跟在她的身后,坊内布局依旧,只是许多宅子都换了主人。
    而那座由皇帝赐予女婿的驸马都尉宅,如今也变成了相府,并向周围扩张了一倍。
    李绾在右相府放慢了脚步,并驻足在了门口,屋内的人许是听见了动静,于是快步走出。
    “公主...”文嫣踏出相府,双眼湿红的看着李绾,旋即反应过来后,她走下台阶,跪伏行礼,“拜见燕王。”
    李绾依旧坐在马背上,她看着曾经的侍女,也颇为触动,“这些年,辛苦你了。”
    文嫣摇了摇头,她抬头看着李绾,在长安如此多男性高官的簇拥下,位居其首,心中是说不出的激动,“今见大王功业,奴替大王高兴,只恨奴不能替大王分忧。”
    “你已经做了很多。”李绾说罢,便看向张景初。
    “王府如何了?”李绾又问道。
    文嫣遂看了一眼张景初,张景初打马上前,“岐王攻破长安时,曾劫掠过长安,王府也未能幸免,不过现在已经复原了。”
    李绾离开时,将府中重要的东西都带走了,本想回去看看,如今便也觉得没有必要了。
    “过往不可追。”李绾说道,“罢了。”
    随后她便驾马带着人一路飞奔至大明宫的丹凤楼前。
    宫中有陈达的左龙虎军与一支右羽林军在宿卫,自战乱以来,宫禁出入便更加严苛执行。
    除却宰相之外,其余人都需要搜身才可入宫。
    李绾抬头看着丹凤楼,却遭宫门前的禁卫阻拦。
    “宫城禁地,不许纵马!”
    “放肆!”亲卫赶上前,“汝可知我家将军是谁?”
    “不管是谁,都不得在大明宫前放肆,这是皇太后殿下的懿旨。”禁军们理直气壮的回道,并冲上前,手持长戈将李绾及左右围住。
    “皇太后?”李绾抬头看着宫城,紧攥着手中的马鞭,而后扬鞭抽笞,将拦路的禁军打伤,扬言道:“即便是杜氏亲临,孤又有何惧。”
    “想要造反吗?”身后的禁军听到动静全都围了上来。
    “慢着!”眼看着两支人马就要在宫城前打起来了,一道声音从后方传来。
    “中书令,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?”李绾很是不悦的质问道。
    张景初气喘吁吁的赶了过来,她坐在马背上,上气不接下气,而杨修也因要一路护着她,所以放慢了速度。
    “等一下。”张景初抬起手,仍在喘气。
    门口的禁军见状,纷纷收起了武器,城门郎更是趋步上前,叉手行礼道:“右相。”
    “右相。”
    片刻后,张景初平复了气息,“这是皇太后殿下宴请的贵客,不得无礼。”
    城门郎听后,这才不情不愿的让了路,但自己的手下被打伤,所以也没有给什么好脸色。
    李绾骑着马趾高气扬的踏进了丹凤门,并问道:“难道长安的守卫不知道孤今日要来吗?”
    张景初擦了擦冷汗,燕王入城,长安人尽皆知,这些守卫又怎会不知呢,很显然是刻意刁难与试探。
    “这谁啊,如此跋扈。”守门的禁军替受伤的同伙处理着伤口,并向城门郎问道。
    城门郎阴着脸,目光看向丹凤门内。
    “还能是谁,敢和晋王一样不尊皇太后殿下的,如今就只有燕王了。”
    “她本是先帝的妹妹,如果她没有受封燕王,现在就应该是大长公主。”
    “她竟然就是燕王,难怪如此狂傲,比晋王还狂,连龙虎军都敢打。”
    见张景初不说话,李绾也没有继续追问,只是说道:“看来,孤要好好问候一下,这位皇太后殿下了。”
    接风宴设在宣政殿,李绾入宫后没多久,文武百官也随贺覃入内。
    随着钟声敲响,群臣穿着具服入宴,殿内并没有见到杜太后与皇帝的身影,而燕王的坐席则设在武将之首,与右相的文官之首相对应。
    “皇太后殿下至!”
    “陛下至!”
    殿外传来宦官的喊声,群臣纷纷起身,李绾遂回头。
    杜太后带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,在亲从官吏的簇拥下踏进了宣政殿。
    随着杜太后入殿,群臣缓缓转身,只有李绾自始至终都站在原地凝视着从门口进来的母子。
    杜太后向殿中至高之位走去,略过燕王时,二人对视了一眼。
    但也仅仅只是片刻,未做停留,群臣面北而立,叩拜行礼道:“陛下万年,皇太后殿下万年。”
    群臣对杜太后十分尊奉,可见朝廷如今的权力都掌握在这个女人的手上。
    只有李绾依旧立在殿中,抬头直视着御座旁边的女人。
    这一幕引来了群臣的议论,对于燕王的举动,杜太后也心知肚明。
    燕王的大军就在潼关驻扎着,所以杜太后只能陪着笑脸,先命百官起身。
    “岐王纳土归唐,向朝廷称臣,燕王是首功。”杜太后开口道,“是朕赐予燕王,加九锡,冕十旒,入朝...不拜。”
    如此,才止住了群臣的议论,李绾也回到了席座上。
    杜太后看着燕王,命宦官为其斟酒,又笑眯眯的说道:“数年不见,燕王与从前,大不相同。”
    李绾看着倒满的酒杯,却没有领杜太后的情,她看着眼前这位执掌大权的嫂子,“殿下又何尝不是呢,将长安治理得井井有条。”
    “朕一个妇人,哪里懂什么治国,这都是右相的功劳罢了。”杜太后依旧笑脸说道。
    李绾遂也勾嘴赔笑了一番,“治国理政,右相可是大才。”她举起酒杯,撇了对面坐着的张景初一眼。
    “燕王看你了呢。”见张景初低着头,一旁的元济便用胳膊肘推了推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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