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也是风险。”张景初道,“因为这场战争的输赢难以预料,朱权在汴州经营了数年,其虚实,就连朝廷也不知道吧。”
    “提前开启站端,朝廷并无把控风险的能力。”张景初深知李瑞的心思与谨慎,“可若是等朝廷好转,筹备足够,这样的良机或许已不在。”
    “所以朕,”李瑞看着张景初,短短几月间,他似乎苍老了数十岁,“苦思了几天几夜,始终想不出来。”
    “去年朔方的请奏,陛下亲自下旨准允,经过两月之久的筹备,朔方的征兵已超出预想。”张景初说道,“养兵千日,用兵一时。”
    “强盛的兵马,可为朝廷做后盾。”张景初又道,“臣可以向陛下保证,即使天下大乱,江山社稷仍会回归李唐。”
    李瑞看着张景初气定神闲的模样,时至今日,朔方成为了朝廷最稳固的倚靠,但对李瑞而言,同时也是最大的隐患,“顾氏的足智多谋与运筹帷幄,确实会令帝王畏惧。”他闭上眼睛,“尤其是生在内忧外患中的帝王。”此时此刻,他已逐渐的明白了自己的父亲。
    “哪有什么雄才大略之主,”李瑞说道,“面对腐朽的王朝,即使是太宗在世,又能如何力挽狂澜呢。”
    “有的时候,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。”张景初从旁说道。
    “你说得对。”李瑞道,“但是...”
    “江淮是朝廷唯一的倚仗。”李瑞说道,他试图改变这样的局面,“朝廷的运转,皆要倚靠江淮。”
    “这样的风险,并不是朔方可以承担的。”李瑞说道,朔方也已非朝廷的臣属,燕王拥兵自重,不受朝廷调遣,“一旦开战,朝廷便要处处受牵制。”
    “今日朔方敢提扩张军制之事,明日又会提出什么样的请求呢。”李瑞又道,“疆土,人口吗。”
    与张景初所想的一样,李瑞的谨慎,已经难以相信地方藩镇的忠心。
    “如果陛下有这么多的疑心,为什么不拿着臣作为要挟与朔方谈条件呢。”张景初问道。
    李瑞看着张景初,从他登基那一刻开始,他与张景初之间的合作便已结束,他对她的真正需要,是以她作为人质,所以表面维持着君臣关系,也迟迟没有兑现拜相的承诺。
    “说起这个,朕倒是很想问问张卿。”李瑞是亲眼见识过张景初的阴险手段的的,也是最为清楚张景初拥有何等的狠心,“如果我真的那样做了,张卿会采用什么样的方法来应对。”
    张景初闭上眼,“臣跟随陛下已有两年之久,臣是什么样的人,想来陛下很清楚了,臣会怎么做,陛下也应该能够猜到。”
    “只有活着的你,才对朕有用。”李瑞说道,“张卿既然什么都明白,又为何还要那样来问朕。”
    “是想再次看到我们李家的笑话吗。”李瑞又道。
    他深知李绾对张景初的看重与情感,所以他将她留在了长安重用,一方面是任用她的才能,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稳住李绾。
    但如果他真的拿张景初来要挟李绾,提一些难以抉择的条件,以张景初的狠心,怕是不会让李瑞得逞。
    “臣不敢。”张景初低头叉手道。
    “你有一颗不畏死的心,你的复仇结束之后,活着对你来说,还有什么其它意义吗。”李瑞直言道,“你所剩下的支撑,恐怕只剩燕王了吧。”
    “为了燕王,你什么都敢做。”李瑞又道,“你杀了萧道安,又借萧家之手除掉了河东节度使宋通,萧道安的长子萧承恩,也因此而死,是你设计铲除了李良远,紧接着太子也自缢身亡。”
    “萧道安,太子,李良远,都视你为眼中钉。”李瑞又道,“你数次险象环生,难道仅仅只是为了复仇吗。”
    “我原先以为是的。”李瑞继续说道,“可直到燕王的权势在你复仇之下一步步壮大,我才恍然大悟。”
    “为了燕王,你什么都敢做。”李瑞再一次重复了这句话。
    “为了燕王,我什么都敢做。”张景初抬起头,以同样布满血丝的双目瞪着李瑞,她的声音,带着嘶吼,像是威胁。
    第285章 破阵子(三十九)
    破阵子(三十九):君与臣
    李瑞直勾勾的盯着张景初,他从张景初的眼神中看到了鱼死网破的决心。
    满门灭族,对于张景初来说,如今活下去的唯一支撑,便只有燕王。
    以她的阴狠与疯狂,如果李瑞所持的朝廷,真的要对燕王不利,那么她极有可能走向极端。
    李瑞知道她的狠心,也知道她的挂念,纵然李绾对张景初也是同样如此情深义重,但李绾的牵挂要比张景初多太多。
    即使张景初死了,李绾也不可能停下脚步,甚至可能会更加疯狂,到那时候,会发生什么,他似乎能够猜到。
    “我还需要你的才能。”李瑞说道,“淘儿也很喜欢你这个老师。”
    “只要我还是皇帝,朝廷的手就绝不可能伸向同宗同族。”李瑞又道。
    无论是在朔方的燕王,还是剑南的鲁王,李瑞最多只有提防之心,在这样的乱世当中,异姓王林立,他是绝不可能先屠戮宗室的。
    “但是河东节度使萧承德的请求,我也不会答应。”李瑞继续说道,“江淮是我最后的底线,也是朝廷仅剩的保障。”
    “如果战争失败,我李瑞便是亡国之君,将来有何颜面去见宗祖。”
    “陛下并不是一个爱惜羽毛之人。”张景初看着李瑞道。
    李瑞沉默了片刻,他看着张景初,忽然苦笑了起来。
    “名声对我,一文不值,但当我真的拿到这个国家的政权,掌握了这个国家的一切信息之后,我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。”李瑞看着张景初说道,“我没有经天纬地之才,也拯救不了一个濒临破碎的亡国政权,可如果将我放在中兴的时代,我也许可以做一个好的帝王,善待我的妻儿,臣子。”
    “我知道我成为不了太宗那样的帝王,但我愿意尝试与效仿。”
    “可天不遂人愿,我生下来便是庶子,被我的父亲当做了太子的磨刀石。”
    “走到今天,我还不够努力吗?”李瑞指着自己的胸口,言语激动。
    张景初撑在殿内,看着李瑞的举动,比起先皇帝的其他儿子,李瑞也的确是最为出众的。
    这些年的争斗,在父兄的打击与压迫之下,逐渐扭曲了内心。
    “陛下...”
    “你闭嘴。”李瑞不想听到张景初的回答,于是怒斥道,“河东的请奏,朕已经拿定注意,召你来,是想听听你会如何作答。”
    说罢,李瑞便挥了挥手,“你下去吧。”
    张景初于是便再未说什么,叉手应道:“喏。”她撑着手杖一瘸一拐的离开了延英殿,至门口时,还回头望了一眼撑着桌子失去力气的李瑞。
    李瑞的气色似乎并不太好,这不像是一个尚在盛年的男子的气色。
    至殿门口时,张景初便碰到了刚到不久的太子李泓。
    “太子殿下。”张景初停下脚步行礼。
    李泓抬头看了一眼张景初,便径直略了过去。
    “最近陛下常召太子陪伴在身侧。”李泓入内后,内枢密使杨福恭走了过来,在张景初的身侧小声说道。
    “似乎是在教导太子殿下如何处理政务。”杨福恭又道。
    张景初听后,遂回头望了一眼,太子李泓才不过七八岁的年纪,“看来陛下对太子很是器重。”
    延英殿内,太子李泓走进去后,便完全没有了对外的那种嚣张跋扈,他小心翼翼的探着脑袋,眼睛聚精会神的盯着前方,似乎在害怕着什么。
    “泓儿。”
    直到朵殿内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,将李泓吓了一跳。
    他瞪着双眼,眼里的恐惧明显的增加了不少,李泓于是在宦官刘束的指引下来到了父亲所在的偏殿,“阿爷。”
    “儿臣,皇太子李泓,叩见陛下。”在刘束的提醒下,李泓向父亲叩拜行礼。
    “听崇文馆那边说,你最近有些懈怠。”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子李泓说道。
    太子李泓听后,心里也有一股怨气,自从当上太子以来,他白日要在学馆读书,晚上还要跟在父亲身侧学习处理政务,几乎都没有休息和玩耍的时间。
    有些赌气的李泓,便没有回答父亲的话,这让本就不痛快的李瑞很是生气。
    “怎么,是谁冤枉你了吗。”李瑞质问道,“你身为太子,没有聪慧的天资,还不加勤学,将来怎么治理国家。”
    “儿臣不想当这个太子了。”李泓抬起头说道,无论是父还是母,似乎都在逼迫着他,让他压抑至极。
    听到这句话的李瑞,有些失控的冲上去,不分轻重的扇了李泓一巴掌。
    李泓也被这一巴掌所惊吓,扑在地上大哭了起来。
    “不准哭!”李瑞呵斥道,他俯身看着自己的儿子,而后拽起他的衣襟,瞪着血红的双目说道,“不要以为你是朕唯一的儿子,就可以如此骄纵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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