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皇帝似乎感知到了自己大限将至,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动怒,加上李钦在自己昏迷之后所做的,也让他变得仁慈了起来。
    “阿爷。”李钦跪在床头,看着榻上虚弱无力的父亲,“太医令说您需要静养。”
    皇帝摇了摇头,他吃力的抬起手,抚上了赵王李钦的脑袋,宛如一个父亲疼爱自己的孩子,“朕记得,你自小便跟在太子与魏王的身后。”
    “儿子启蒙的晚,一直是长兄与三哥引导与教诲。”李钦回道,“儿子还记得幼时,长兄与三哥情谊深厚,可不知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。”
    李钦皱眉,满脸的疑惑,眼中充满了不解,“他们说,是因为权力。”
    “所以长兄与三哥都变了。”李钦又道,“长兄死在了东宫,那天,儿很害怕。”
    “儿害怕也会变成长兄与三哥那样。”李钦眼里充满了惊恐,“儿不想死。”他望着自己的父亲,似哀求的说道。
    “为什么寻常百姓家,能轻易获得的东西,到了我们李家,就难如登天呢?”李钦泪流满面的问道父亲。
    李钦的泪水与哀求,唤起了皇帝心底深处的那丝怜悯,他开始回顾,开始反省,妻子的死,嫡长子的死。
    有太多人,文臣武将,宗室皇子,都死在了这场争夺之下,朝中人心惶惶。
    “我从未想过要与长兄与三哥为敌。”李钦见皇帝的神色有了变化,于是继续说道,“可是长兄的死,儿子很惊慌。”
    “三哥要成为太子了。”李钦又道,“他取代了长兄。”
    “现在,又变成了当年那样,就像长兄不相信三哥了一样,三哥也不再相信我。”李钦哽咽的说着,“他甚至威胁我。”
    “我想活着,便只能如此。”李钦握着父亲的手,“阿爷,儿子只是想活着。”
    “现在儿子有阿爷的庇佑,他不敢怎么样,”李钦又道,他的眼里充满了恐惧,“可若是...”
    “儿子还能活吗?”李钦问道皇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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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——长安城·东市——
    魏王李瑞离开后,张景初在胡姬酒肆小坐了一会儿,便骑马离开了平康坊,向东来到了东市。
    在东市闲逛了一会儿后,张景初采买了一些杂物,而后来到了一家书阁。
    书阁内的小厮,见她身上的公服与腰带,十分热情的招待了她。
    “白行简的《三梦记》有吗?”张景初进店问道,“帮我拿一本。”
    “《三梦记》有的。”小厮回道,“此书火热,有多版印刷,不知道官人要哪一种。”
    “我看一看。”张景初道。
    “在馆阁二楼,”小厮说道,“小的领您上去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张景初点头,于是便随小厮上了楼。
    楼中全都是藏书,二楼临院还有一间储存的库房,库房最里面还有一个房间。
    那小厮并未带张景初去寻书,而是将她领到了房门口。
    “主人,有客来访,要寻三梦记。”
    房门被打开,张景初点头后入内,随着门被关上,他也来到了一处屏风前,“县主。”
    “张中丞要找我,今日吾可是早早地在此等候着。”福昌县主从屏风内走出。
    “长安秋风渐盛,要变天了。”张景初说道。
    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福昌县主问道。
    “请县主北上,与公主传话。”张景初请求道。
    “你要我亲自去,定是极重要的事。”福昌县主于一旁的软垫跪坐了下来,亲自沏上一壶茶。
    张景初于是在她的对座坐下,“是。”
    “长安看似宁静,实则暗中异动频繁,中央军与地方军,都在调动。”张景初说道,“战乱将至,长安已经不安全了。”
    “我明白了。”福昌县主道,“但是我不能走,否则太过明显。”
    “你需要传什么话,我会让信得过的人前去。”福昌县主道。
    张景初遂将藏于袖口的信纸拿了出来,“有劳县主。”
    福昌县主接过后看了一眼,只见神色微变,而后将信投入火炉之中焚烧殆尽,“这的确是一件大事,你放心,我会如期传达。”
    “只是这战乱一旦开启,我们这些远离朝堂的人还可撤退,但你深陷局中,又要如何离开呢?”福昌县主看着张景初问道,“当权恐怕没有那么轻易放人。”
    张景初沉默了片刻,她对视着福昌县主,“落子无悔,我亦无法离开。”
    福昌县主叹了一口气,“昭阳若在北方站稳脚跟,你难道也不随她北上?”她看着张景初又问道。
    “战事一旦开启,时局的变动,便再不由我操控,”张景初回道,“往后的事谁也不知晓,因此,之后的事,之后再说吧。”
    “你不是这种走一步看一步的人。”福昌县主立马查出了异常,“你不愿意说,那定然是有难以预料的凶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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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——大明宫·紫宸殿——
    魏王李瑞不顾殿口官宦的阻拦,强行闯入殿内。
    进入紫宸殿,几个宦官也跟随着进去想要将他拦住,却被内常侍高寻使了眼色。
    几个值守的官宦只得眼睁睁看着李瑞踏进了殿中,“高常侍,圣人在与赵王谈话。”
    高寻站在殿口,“是魏王强闯进殿,我等阻拦不及。”他道。
    宦官们相视一眼,“明白了。”
    李瑞进殿后,来到寝宫前,便看到了皇帝榻前,那父慈子孝的一幕。
    一向严肃冷峻的皇帝,竟然慈爱的抚摸着赵王李钦的头,似在叮嘱什么。
    这一幕,深深的刺痛了李瑞,他从未见到过,也从未真正感受过父亲对他的怜悯。
    至此,他已不想再入内,并且更加坚定了自己要用武力夺取政权的想法。
    “三大王。”就在他转过身想要离去时,却被追上来的高寻喊了一声。
    这一声尊称,也惊动了寝宫内的父子,“是三郎吗?”
    皇帝的声音传出,李瑞只得转过身踏入殿内,“陛下。”
    面对躺在榻上,病入膏肓的皇帝,李瑞的眼里只有冷漠,就连伪装都不愿意。
    这与李钦的泪水,形成了十分鲜明的对比,让皇帝感到无比心寒,“既然来了,为何不报。”
    “陛下在与赵王谈话,臣不便入内。”李瑞直言说道,“臣在外,听闻宫中疾讯,这才入宫,如今见陛下无恙,又有赵王在侧陪伴,臣便也能放心离去了。”
    “无恙,”皇帝看着李瑞,并且猜到了李瑞的心思,“你是怕我死了,传位给赵王吗?”
    “臣不敢。”李瑞否认道,“陛下的龙体,干系着社稷的安稳。”
    皇帝闭上眼,“朕答应的事,不会反悔。”
    “只是念你长兄刚刚故去,才没有如此着急立储。”皇帝又道。
    “但朕的情况,你也看到了。”皇帝喘着气说道,“朕会通知政事堂,一切都按照章程来办,太子之位,朕给你。”
    魏王一来,皇帝便态度大变,这让李钦更加惶恐,“阿爷,太医说您需要好好休养。”
    “你先下去。”皇帝看着李钦说道,“魏王留下。”
    “阿爷。”李钦皱眉,但还是与高寻一同出了殿。
    殿内只剩下皇帝与魏王父子二人,“我知道你心怀记恨,”皇帝说道,“对于立储之事,也知道你觊觎权力太久,已经腐蚀了你的内心。”
    “我已行将就木,大唐的江山社稷,终究要交到你的手中。”皇帝又道,“只要你答应我,不再残害手足兄弟与宗室亲族,我即刻就传中书入内。”
    “不再残害手足兄弟?”李瑞盯着皇帝,冷笑了一声,“陛下是怕臣杀了五郎吗?”
    “他是你的弟弟。”皇帝回道,“当年我也是如此与你长兄说的。”
    “如果他要杀我呢?”李瑞反问道,“我李瑞,虽算不得君子之列,却也从来不是滥杀之人。”
    “如果他真的听话,没有异心,我自然会许他一世无忧。”李瑞又道,“但倘若他生有异心,我也绝不手软。”
    “当年长兄也是如此回答陛下的吧。”李瑞看着皇帝道,“可是长兄最后的下场呢。”
    “现在陛下还可以选择,是我还是赵王。”
    “陛下心中若是不安稳,也可以一道旨意,将臣赐死在宫中。”李瑞继续说道,“反正剑南,你已收回。”
    听到这些,皇帝痛苦的闭上了眼,“你一定要如此吗?”
    “不是我一定要如此,”李瑞回道,“赵王有无异心,陛下比臣更清楚。”
    “若是左相要扶他为太子,臣拿什么反对呢?”李瑞问道,“陛下会做何选择。”
    “郑严昌,他不会的。”皇帝道。
    “那么郑家呢,荥阳郑氏一族。”李瑞道。
    听到这些,皇帝又开始头晕目眩,并于榻上强烈的咳嗽了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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