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下官偶然识得曲江池囿令吴迁,他是司农寺的囿令,掌管着整个长安江池与河道的秩序,晋国公府曾租赁过一批船只,其子李广源又为盐铁转运使,恰好江淮官盐在那个时候抵达户部,而朔方又在催促供给,下官实在想不通,国公府额外租船,是作何用。”张景初回道,“而且...”
    张景初抬起头,“不知卫国公还记得否,令郎的次女与中书令李良远之子的和离案。”
    “这与此案有什么干系?”萧道安皱起眉头道。
    “晋国公开支巨大,并且将新妇的嫁妆与家中私库共用,所以下官借此案,清点萧娘子的嫁妆时,一并查阅了晋国公府的账目。”张景初回道,“若不靠职权敛财,晋国公怕是难以支撑如此开支。”
    “事实也证明了,下官的推断没有错,”张景初说道,“李良远的确打了朔方官盐的心思,但他要的应该不止是盐。”
    “如果公主没有通信卫国公,国公得了一批只能喂养牲畜的次盐,又会如何?”张景初抬头问道。
    “国公会拿着盐向朝廷对峙,还是认为,朝廷在刁难自己?”不等萧道安说话,张景初又道,“下官猜想,君臣猜忌之下,以国公的性子,一定不会找朝廷索要公道。”
    “中书令乃朝中百官之首,是吾的死敌,找朝廷要公道?”萧道安只觉得很是讽刺。
    “所以国公若想要盐,就只有一条路可走,河东。”张景初道,“既然下官能够猜测到国公的想法,那么中书令是否也自然能够呢。”
    “你想说什么?”萧道安道。
    “李良远要的不仅仅是那批盐,还有河东。”张景初回道。
    这与姜尧当初的推断一致,萧道安看着张景初,她的聪慧,让他的防备之心越来越重。
    “你想告诉我,是河东节度使宋通向李良远通风报信吗?”萧道安俯视着张景初道。
    “不,”张景初却摇头,“是下官诱导公主通信河东,下官知道公主并不信任下官,在下官透露出消息后,也一定会给身在朔方的祖父同时通信,是下官从中布局。”
    听到张景初的话,萧道安原本要收回的横刀,被他逼进了张景初的血肉中。
    刀口虽然不深,但也有鲜血流出,他愤怒的瞪着张景初,“你真的以为老夫不敢杀你?”他呵斥道。
    “国公难道甘愿受朝廷掣肘吗?”感受到萧道安的杀心,张景初抬起左手,握住了刀刃来抵挡。
    这句反问,为她争取了一线生机,张景初死死握着刀刃,“利用职权盗取官盐进行变卖,是李良远所为,而下官只是借用了他的贪心。”
    “如果你给不出一个让我满意的解释,今日你走不出这大营。”萧道安忍着怒火说道。
    “只有这样,才能将河东也卷入官盐案中。”张景初说道,“这样一来,国公就有理由除掉河东,再用武力强行接管,坐拥朔方与河东两镇,河东有盐田,土地肥沃。”
    “从此便不用再受朝廷的制衡。”张景初又道。
    萧道安听后忽然大笑了起来,笑止后,他迅速冷静下来,“你这是要让我造反啊。”
    “是不是李裕派你来的。”萧道安问道,“让你来试探我的忠心。”
    “只要我杀了河东节度使宋通,朝廷就有治罪的理由。”萧道安说道,“我的亲族全都在长安,你安的什么心。”
    “合并朔方与河东两镇,卫国公便是大唐势力最大的藩镇将领,朝廷若要降罪又或者是动你的族人,也需要衡量一番。”张景初回道,“这是赌局,赌的是胆量与魄力。”
    萧道安的眼神中突然闪现出了犹豫,这正是他当初与姜尧所说的想法。
    张景初看到了他眼神当中的这一丝变化,于是紧接着道:“卫国公的心里,难道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吗。”
    “河东虽没有江淮富庶,但比起朔方之地的苦寒,河东的土地与盐田,至少可保证将士们的温饱。”张景初又道,“国公可借官盐一事,问罪宋通与李良远,趁此兼并河东。”
    “我问你,倘若辽人南下,又如何应对?”萧道安问道,他之所以采纳姜尧的意见,没有按照自己心中所想,便是因为受到辽人的制约。
    “面对辽人,面对战争,卫国公比下官更清楚如何应对。”张景初却没有给出萧道安答复,“下官只能告诉国公,倘若辽人南下,而国公取河东,朝廷能做的选择,就只有妥协与接受。”
    萧道安盯着张景初,“你比我想的,还要大胆。”
    “论军事能力,在大唐,卫国公当属第一。”张景初道,“卫国公之后,再无人可抵御北辽。”
    “只要您的兵马,没有踏足关中,皇帝,就不敢妄动您。”张景初又道。
    张景初的话说完,萧道安便收回了佩刀,“吾不杀你,并不是因为你的这番话,而是因为绾儿。”
    “吾的众多儿孙当中,只有绾儿,最像吾。”萧道安说道,“可惜了她的天赋,若为儿郎,必会是一位好君主,而我萧家也不至于陷入如此被动。”
    “我给你三天时间,并给你一支人马,协助你查案。”萧道安擦拭干净佩刀上的血迹,将刀归入刀鞘中,“在此期间你不能离开朔方。”
    “相信以巡察使的聪明才干,一定很快为吾找到证据。”萧道安又道。
    “下官一定尽力。”张景初拱手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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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半个时辰后,张景初从军营中走出,而元济也听从她的意思,在营外生起了火堆。
    “子殊。”元济拿着一块烤热的胡饼起身,见张景初的脖颈上有伤口,连带着那一块的衣襟都被染红了,“你的脖子?”
    张景初于是擦了擦脖子上的血迹,裹上斗篷将其遮掩,“没事。”
    元济生气的瞪向军营,“萧道安该不会对你动手了吧?”
    张景初摇了摇头,元济怒气未消,“你可是朝廷命官,同为臣子,萧道安怎敢...”
    “元君。”张景初打断了元济的话,“咱们得回一趟馆驿了。”
    “什么馆驿?”元济问道。
    “来时,咱们歇脚的那家。”张景初道。
    说罢,便有一名军官带着一小队人马从营中骑马走出。
    “张巡察使。”军官向张景初拱手,“奉节度使之命,协助您查案,有什么需要,尽管差遣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张景初点头,“有劳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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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——长安城·晋国公府——
    是夜,晋国公府书房的灯,被人点亮,但却只有一盏。
    晋国公李良远独自坐在昏暗的灯光下。
    “主人,北边来的密信。”房梁上,忽然跳下一个身影,那身影从怀中拿出来一封信。
    李良远在烛火下,将密信拆封打开,伴着烛光将信浏览了一遍后,将其烧毁。
    点燃的火光,印在了他阴狠的眼眸中。
    “巡察使,真的在查官盐案。”
    “看来他去户部,不是做戏。”李良远的眸中透着火焰的光芒,“既如此,就不能怨我了。”
    “主人是想?”那黑影盯着李良远。
    只见李良远抬头,眼里充满了杀意,“除掉他。”
    “可是圣人那里?”黑影有些犹豫道,“主人就不怕惹恼圣人吗。”
    “难道在圣人眼里,我这个跟了他十几年的老臣,还比不过一个入宫不到半年的人吗?”李良远皱眉道。
    “他只是一颗棋子而已。”李良远又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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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106章 如梦令(四十四)
    如梦令(四十四):张景初:那就请公主前来,解救我于朔方。
    ——朔方·馆驿——
    张景初带着人马回到了馆驿,然而仅仅只是过去了一夜,馆驿中的驿夫就进行了全部调换。
    所出来迎接的都变成了生面孔,“先前在此值守的驿夫呢?”
    “被换去了另外一个馆驿。”驿夫们回道。
    按照驿夫提供的线索,张景初于是带着人马继续追赶,但却查无所获。
    “一定是昨天我们的问话,打草惊蛇了。”元济骑在马背上说道,“那人如果真的与押运官是一伙的,一定会传消息回去。”
    他有些懊恼,“咱们昨天就应该将人控制住的。”
    张景初用左手牵着缰绳,“此案,本应该从户部查起,拷问押运的官吏。”
    “如果要查户部,朝廷就不会加封你为巡察使了。”元济说道,“这摆明了是在为难大理寺,为难咱们嘛。”
    “眼下是,户部也得罪了,朔方节度使也得罪了。”元济又苦恼道,“查不出来盐,朝廷要降罪,那朔方节度使怕更是要拿我们出气。”
    “这不仅仅是官盐的事。”张景初看着元济说道,“更是朝廷与藩镇之争,盐不过是引子而已。”
    “那眼下我们怎么办?”元济看着张景初问道,“我听说朔方的存盐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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