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除了斗律之外,国朝律令,于夫妻之间另设义绝之制。”张景初合上验伤的册子,抬头说道。
    李启晟愣了,他看着张景初,“什么义绝?”
    “张评事。”刑部员外郎压低声音,与监察御史一同看着张景初,“官府判和离,非同小可,我们是不是应该商讨之后,再做决定?”
    “毕竟这二人的身份非同寻常,他们的婚事不能这样轻率了结。”两名官员害怕得罪萧李两族,于是说道。
    “如果要私下解决,圣人又为何特意下令,让三司同审?”张景初反驳道,“圣人赋予我们审案之权,又何须过问两家。”
    “夫妻间,或夫妻双方亲属间,或夫妻一方对他方亲属,若有殴、骂、杀、伤、奸等行为,则视为夫妻恩断义绝,无论双方是否同意,均由官府审断,强制离异,如有违者,则判处徒刑,关押入狱。”张景初道,“你殴妻之事已是坐实,先判你和离,再治你之罪。”
    “萧氏之女,乃功勋显贵之后,你纵有功名在身,但击伤功臣之后,按律应当重处。”张景初又道。
    李启晟指着张景初很是不服气的骂道:“分明是你在偏袒萧氏这妇人!”
    “吾等奉圣人之命审案,凭的是律法与证据。”张景初回道,“是你无故伤人在先,岂能因为是夫妻关系,便可藐视王法,随意侵害。”
    “这本是家事。”李启晟仍然不服气,“在这长安城中,这样的事难道还少吗?”
    “错,便是错。”张景初道,“狡辩是没有用的。”
    “这是你三媒六聘,迎娶过门的正妻,你不珍之爱之,反而百般…”
    “张评事!”李启晟高声喊道,“不愧是做了驸马的人,倚靠妻子平步青云,是很光荣的事吗?”
    “五郎。”一旁的李广进听到五弟的言论,于是坐不住了,恐慌的制止道,“休要胡言乱语。”
    而公堂后面的堂屋内,昭阳公主将万年令亲自奉来的茶水重重砸在了案上。
    她起身,但并没有走出堂屋,只是静静等待着,等待着公堂上传来的答复。
    “能尚公主为妻,我心中感激,但绝不因此轻贱自身。”张景初开口回道,“我感激发妻,不因我卑鄙之身而选择我,同时,我也绝不轻看自己,我出身微末,靠着苦读考入这京城繁华之地,金榜题名,与一众权贵争得一席之地,这是我刻苦用功所得,亦是我的才能。”
    “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。”张景初又道,“无能怯懦之人,才会将自己的失意迁怒至他人身上。”
    李启晟还想反驳,而知道昭阳公主就在官署中的李广进再次呵斥,“五郎,够了。”
    “我愿意和离。”萧娴说道,并从怀中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和离书。
    “好啊你!”李启晟看着萧娴拿出来的和离书,“原来你一开始就做好了打算,你还说不是你指使的。”
    堂吏将和离书拿到了公堂的案上,张景初看后,取出了案上万年令的官印。
    “经审断,夫妻义绝,立判和离。”遂在和离书上盖下官印。
    萧娴听到后,泪流满面的说道:“那金玉做的花轿,不过是一座精致的囚笼。”
    “它困住了,”萧娴回过头,看着公堂外的天光,暮色黯淡,“多少女子的一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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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知道为什么女性离婚那么难吗,因为律法是不公平的。
    小张如果不是驸马,这事根本解决不了的(她背靠公主可以做很多事)
    第67章 如梦令(五)
    如梦令(五):李绾:“还在为案子苦恼吗?”
    “接下来,该算算你的罪了。”张景初看着李启晟说道。
    “官府既然已经判处我们离异,为何还要定我的罪。”李启晟不满道,“这不公平。”
    “诸位,这位张评事,是昭阳公主的驸马,同时也是萧家的外婿。”李启晟又道,“处事如此偏颇,我不服。”
    “偏颇?”张景初看着李启晟,对自己动手殴打妻子,毫无悔改之意,“你伤人可是事实?”
    “动手伤人在先,还要为自己狡辩,你真是恬不知耻。”张景初又道,“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下手,是一件很光彩的事吗?”
    张景初的话引来了官署外,围观百姓的议论,“对妻子动手,实在不是大丈夫所为。”
    “连自己的妻子都打,对外却唯唯诺诺,这不就是欺软怕硬的懦夫吗。”
    听到议论,李启晟恼羞成怒,“胡诌什么!”
    “依《唐律》见血为伤,经过仵作的验伤,萧娴身上多处以手足所伤的淤青,红肿,以及汤火之伤,还有刃伤。”张景初看着仵作的验伤记录说道。
    “这么多伤啊。”围观的百姓听后,许多妇人都气愤不已,而一部分男子则是看戏的态度而漠视。
    “简直不是人。”
    “《斗律》所定,斗殴中以手足殴人者,笞四十,伤至流血,杖七十,折齿、毁缺耳鼻、眇一目及折手足指,若破骨及汤火伤人者,徒一年,折二齿、二指以上及髡发者,徒一年半,若刃伤及折人肋,眇其两目,堕人胎,徒二年。”张景初又拿出律法说道,“你是官员,知法犯法,当免去官职,先受杖七十。”
    堂上虽坐着三司的法官,但刑部员外郎与监察御史都沉默不语,毕竟这是中书令的儿子,他们不敢这样处置,提醒过张景初,但不被理会后,他们便闭了嘴,如今还涉及到了免官。
    “此事要不要交与圣人裁决?”刑部员外郎轻声说道。
    “最终裁定,自然要上呈圣人。”张景初说道,“张某入大理寺已有几月,我的行事风格与断案,我想诸位也有所听闻。”
    “此案非悬案,有何不可判,有何不敢判。”张景初又道,并且是当着中书令李良远第三子李广进的面。
    李广进拉沉着一张脸,看向张景初的眼神,明显变得阴狠了起来。
    “来人。”张景初下令道,“扒去他的官服,杖七十。”
    万年县的衙役纷纷迟疑的看向万年令,万年令作为陪审,脸色犹豫。
    “三法司乃圣人使,万年县敢不从?”张景初拍案怒道。
    “张评事…”万年令看着张景初,与刑部员外郎一样,想将此案交与皇帝裁决,以避免沾染上麻烦。
    而张景初十分明白,一旦拖延,离开了公堂,李启晟受到的惩罚,只会变轻,或许李良远为了给萧家一个交代而会惩治自己的儿子,但是萧家一定会顾念两家的关系,从而对这个女婿进行宽宥,甚至还会劝和二人的婚事,所以她尽可能的将事情写得更为严重,并激怒李启晟,将事情闹大,同时她也笃定,皇帝会在暗中促成两家的不睦,萧家为了顾及颜面,便不会再袖手旁观,“不管他是什么身份,都不是无故伤人的理由!”
    万年令左右为难,于是看向皇帝派来的宦官,“中贵人。”
    “圣人已经下令,命三法司全权处理此事。”宦官开口道。
    万年令于是明白了什么,朝衙役挥了挥手。
    衙役们搬来了一条长凳,并扒去了李启晟身上的绿色公服。
    “给我打!”
    李启晟一介读书人,最开始因为傲气忍着没有哭喊,但数十大杖下来,让他叫苦不堪,很快受刑的地方便皮开肉绽。
    而李启晟也在呻吟中晕厥了过去,“评事,已经行刑完毕。”
    张景初同其他二人将录事的笔录整理好,并将之完整的交给了宦官,“李启晟毕竟是朝廷命官,最终裁决,还请圣人定夺。”
    宦官命人将笔录接过,笑眯眯的说道:“今日之事,有劳诸位。”
    杖责完李启晟后,大快人心,萧娴向张景初表达了感激,同时又跪了下来,“张评事。”
    萧娴与身侧女使相互扶持,跪在公堂上,“阿水所为,乃是受我指使,所有罪责,由我一并承担。”
    “娘子。”阿水拽着萧娴。
    萧娴则死死抓住她的手腕,摇着头示意她不要解释。
    张景初看着主仆情深,甚至超过了这堂上的血亲。
    “阿水只不过是你府上的一个婢女,卖身为奴,若非受主人指使,又怎会有胆量告官。”张景初说道,“此事,我们已经禀明圣人,相信会有公正的裁决下来。”
    萧娴听后,心中万分感激,“民妇,叩谢评事恩情。”
    张景初长叹了一口气,“只是你们日后,只怕更加艰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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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——大明宫·紫宸殿——
    两个时辰后,宦官回到了大明宫中,并将三司的审讯结果呈上,该提供了仵作的验伤记录。
    皇帝与群臣并未散去,他将所有记录全部看完,发现了这上面还有探花郎的笔记,随后命人将之送到群臣手中传阅,并道:“让中书令最后一个看。”
    李良远听到皇帝的话,顿时脸色一僵,只见一众重臣传阅后,脸色各不一样,并伴随着微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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