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真不知?”
    “她……”
    沈知书蓦然将身子往前倾去,直视上长公主的眸子,眉眼压得很低。她打断了姜虞的话音:
    “殿下若是想要我应允,最好实话实说。”
    视线相撞,雪松气轻轻浅浅渡过来。
    长公主的眼眯了一下,像是被捏住尾巴的白狐。
    她即便坐在床上,上半身仍旧是笔直的,倒比站着时更像一棵雪松。
    雪松说:“我倒不解其意。莫若将军讲一讲,我有何实话可说?”
    ……她是在装傻充愣,还是自己先前那“下药并监视之人是皇上”的推测有误?
    要不然……诈一下?
    沈知书由盘腿改为了跪坐,于是离长公主更近了一些。她绷着肌肉,里衣被宽厚的胸背撑出分明的轮廓。
    她的目光由眼前人的柳叶眉滑至樱唇,忽然低低笑出了声:“殿下可还记得,白日里在校场说的话么?”
    “嗯?”
    “殿下说……您与皇上同心同德。试问既然同心同德,作为紫禁城第二位主子,又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给您下药?”
    姜虞无动于衷地坐着,双手交叠于大腿上。她没答言,只是轻轻挑了挑眉。
    沈知书继续道:“只有上位者敢明目张胆地迫害下位者。那么谁是殿下的上位者……”
    “将军慎言。”姜虞蓦地出声打断,“若坐这儿的不是我,明儿这话便要传至皇上耳中了。”
    ……只是“慎言”,而非“绝无此事”。
    沈知书眯起眼:“殿下没反驳——”
    “沈知书。”
    这一句的语气同沈知书以往听到的都不一样。不再淡漠平直,也不含风月情愫,低沉却抑扬顿挫,像是风雨欲来的警告。
    姜虞一瞬不瞬地撞上自己的视线,里头泡着寒浸浸的剑影刀光。
    然而风雨终究没来。
    短暂的唬人感翻过后,底下藏着的央告便悄然冒了头——
    别再说了。也别再问了。
    求你。
    姜虞垂着的眼睫在烛光下无声无息地震颤,投下半虚不实的暗影,像是被风拂过的蒲公英。
    又像是西洋上千里迢迢运来的瓷瓶,珍重却矜贵,一不留神就碎掉了。
    沈知书眯眼看着她,须臾,叹了一口气,将胳膊抬起来,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发顶。
    姜虞没动,只是阖上了眸子,眉尾下边同此前情动一般湾着水雾。
    心软真是一个很不好的特点。沈知书心想。
    明明前一瞬想着,不问出点什么来不罢休,现在看着眼前人被染上些许绯红的眼尾,她忽然又说不出更重的话了。
    她换了坐姿,蓦地出声问:“我若是应了这武堂的掌门人,武堂是交由我一人负责么?”
    “非也。”姜虞的嗓音有些哑,被她梗着脖子清了两下,“我与你合办。”
    “嗯?”
    “需要有一皇室之人镇着。”
    “那我无法即刻给殿下回复了。”沈知书耸耸肩,“我得回去问问沈尚书的意见。”
    “无妨。”姜虞说,“这回性质不同,将军若是应下来,并非与我有私交,而是奉皇上之命。”
    -
    而沈寒潭也如姜虞所料,并未一口回绝——
    “如真是圣上的意思,倒是可以一试,也好为你此后铺路。只是须得踏踏实实谨小慎微,万不可犯那眼馋肚饱、打马虎眼的毛病,更不可结党营私、拉帮结派,方能不负皇恩。”
    长公主也于次日午后亲自登门,以表皇室对兴办武堂的重视之意。
    彼时谢瑾正在将军府,同沈知书一块儿演习射箭。长公主进来之时,她正挽弓搭箭,眯眼瞄准靶子上方悬着的金戒。
    听闻门童通报,她正要将弓箭放下行礼,姜虞却率先出了声:“谢将军不必客气,演习你们的便是。我原是来寻沈大人,刚巧谢将军也在此。待将军空了,我想同将军商议商议武堂武师一事。”
    “武堂?”谢瑾赶忙卸了力,将弓箭递与一旁的小侍子,笑道,“我才听知书提起武堂,说是殿下邀她做掌门人?”
    “正是。”姜虞点点头,“沈大人年纪轻轻却已是辅国将军,实为天纵英才,兼之沈尚书廉洁奉公,家风清正,做这武堂掌门再合适不过。”
    谢瑾与有荣焉似的地将胸脯挺了起来:“我朋友乃神人也,前途无量。”
    沈知书:……
    沈知书捅了一下谢瑾的腰,轻声同她咬耳朵:“长公主已然知晓你我彼此心悦是演的了,你莫装。”
    谢瑾猛地转过头,嗓子有点劈:“何时的事???”
    沈知书的声音略显心虚:“就……前些日子。”
    “前些日子?你这么多天未同我讲???”
    沈知书干笑两下:“这不是快至年节,事儿多,一忙起来便忘了么?”
    谢瑾咬着牙,满脸写着“等会儿同你算账”,转身将神色漠然、看不出是否听着了她俩对话的长公主请入花厅:“外头风大,殿下莫若进里间歇息。”
    侍子搬来椅子与小机,姜虞施施然坐了,抬手接过侍子递来的茶,淡声开了腔:
    “我眼下已有心仪的武师人选,与皇上商议已毕,暂定了几位,谢将军赫然在列。只是不知将军是否乐意。”
    谢瑾抱拳道:“承蒙圣上与殿下看重,是枝余之幸。下官定不负所托,尽心尽力佐助殿下兴办武堂。”
    姜虞又转向沈知书:“还有一事——我与皇上只选出了三位武师,加上大人也仅有四位。若是硬要说够倒也够了,只是几位武师们未免累些。大人或有其余合适人选的,尽管在此提名。”
    沈知书摇摇头,正想说“我才回京呢,人都没认全,除了谢瑾之外再无相熟之人了”,便听姜虞补了一句:
    “并非定要朝中之人,只要是有才干能胜任的,平民百姓也可。”
    于是沈知书的脑子里水灵灵闪过一个人影……
    她蓦地转过脑袋,叫来亲信:“你往沈府跑一趟,将影姨与画眉请来。”
    ——画眉的轻功实在了得,那夜无声无息藏于将军府的屋顶,竟连自己也未察觉。此后又拽着影姨翻身上瓦,速度之快,约莫连自己也赶不上。
    是个可用之才。
    影姨拽着画眉匆匆赶来的时候,厅内三人已然吃过了三轮茶。
    沈知书陈明来龙去脉,影姨一拍大腿:“那行啊,横竖我现如今打算在沈府住个三五年的,一时半刻不会带着画眉离京。画眉若是能有用武之地,她定是开心还来不及。是吧画眉?”
    画眉是个不茍言笑的性子,一本正经地点点头。
    “如此甚好。”长公主轻轻颔首,“我尚得去见其余大人,便先行一步。”
    沈知书起身送她,谢瑾瞥了一眼她那好友,刚亦步亦趋地站起来,不知怎的灵光一现,却又坐下了,没往上跟。
    她看着俩人并肩行至门口,而后沈知书扶着大门,同长公主低头告别。
    从她的角度并看不见姜虞,沈知书宽厚的背影已将她全部笼罩了进去——
    沈知书一个人能顶两个长公主那么大。
    谢瑾脑子里蓦地蹦出来一个想法:两个人除开身份,一个英姿飒爽,一个清冷闭月,站一块儿其实挺养眼的。
    但她随即又想,到底还是刨不开身份——
    沈尚书大约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站至长公主身边,成为二帝姬党羽。
    她悠悠然起身,不疾不徐地走至门旁,恰巧听见长公主同沈知书说最后一句话——
    “今儿我府上有晚宴,宴请武堂第一代掌门并武师们,大人同谢将军与画眉说一声,务必赏光。”
    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    超级感谢小天使们的地雷——
    耳语、附冥鸿、铛石:1个;
    宝们破费啦~
    超级感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——
    二小姐的呱:12瓶;
    豆制品狂爱者吴:2瓶;
    南宫、ovo、久哩、赤松子、雨过天晴、池生155:1瓶
    第30章 但愿
    但愿:好朋友
    这是沈知书第二回来长公主府,却仍人生地不熟。
    犹记得自己头一回来的时候,醉得稀里糊涂,是直接被谢瑾抬进厢房的,府内错杂的景致一概没见着。
    沈知书就“长公主如何知晓了演戏一事”在路上与谢瑾展开了长达一刻钟的沟(瞎)通(编),最终以“谢瑾挂上了一脸怪异的微笑”为结局落下帷幕。
    “你这什么神情?”沈知书蹙眉问。
    谢瑾:“嗑到了。”
    沈知书:???
    谢瑾清了清嗓子,正色说:“无事,横竖现如今也算是碰上光明正大地同长公主交好的机会了,你努力。”
    沈知书:“?我努力什么???”
    谢瑾:“努力在长公主面前挣一个好形象,而后让她在皇上面前替你美言几句,让你官运更上一层楼。你看你,想哪儿去了,急成这样?”

章节目录

风雪玉阶人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,凡人书只为原作者时不规的小说进行宣传。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时不规并收藏风雪玉阶人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