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惨白,乌今澄的长发被夜风吹得拂动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点尖俏的下巴和抿紧的、没什么血色的唇。
    她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静得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。
    苏锦寻脚步微顿,秋拾叶见情况不妙,裹紧外套跑了。
    “苏锦寻。”乌今澄开口了,听不出情绪,空气里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度,“我不是让你在门口乖乖等我?”
    她碎发后露出的眼睛黑沉沉地看着苏锦寻,那里头没有笑意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阴翳。
    苏锦寻解释道:“二师姐说可以带我进去,我就随她去了。”
    “可我不是让你等我吗?为什么要跟别人进去?”她往前踏了一步,踏入灯光下,“你还喊她,师姐?却不喊我。”
    苏锦寻心头那股被晾在门口的憋闷和失落,此刻被乌今澄这质问的语气彻底点燃。她毫不示弱地瞪回去:“我为什么要等?不是你离开在先吗?你跟着那女孩走了好远,跟人说完悄悄话,回来还倒打一耙?”
    “乌今澄,你以为你是谁?让我等我就必须像个傻子一样杵在风里?”
    乌今澄被她一连串的反问顶得安静了一瞬,郁气未散,却是扯了扯嘴角,绽放出灿烂笑容:“所以,你觉得我不守信用,就可以随意跟别人走?秋拾叶能带你去哪儿?一层?二层?她能告诉你什么?”
    她向前逼近,苏锦寻感受到了她身上沾染的湿冷气息,应是夜露。
    乌今澄脸上阴晴不定,亲昵地笑着,手指捏在她耳垂上:“好师妹,我说了带你来,就一定会带你来。我说了让你等,你就该等。不管我因为什么耽搁了,不管等多久。”
    这近乎命令的姿态彻底激怒了苏锦寻,她一把拍开乌今澄的手,后退一步:“你少来这套!乌今澄,我不是你养的宠物!我想跟谁走就跟谁走,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!你凭什么管我?”
    两人剑拔弩张,苏锦寻感觉乌今澄情绪异样,不知刚刚与陆裕聊了些什么,才能疯成这副德行。
    乌今澄深深地看着苏锦寻,视线复杂难辨,像翻涌的浓雾。半晌,她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气场终于收敛,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,恢复了平时的柔和疏懒。
    “算了。”她揉了揉眉心,显得有些疲惫,“是我来晚了。”
    她重新看向苏锦寻,弯起眉眼:“现在,我回来了。你想去几层?找什么?我带你去。”
    苏锦寻拒绝道:“不必了,我自己会去考。”
    她又在心里跟妈妈说了声对不起,为了潜伏得天衣无缝,她一个妖,要去考捉妖师资格证了。
    “……也行。”乌今澄道,“那我们回去吧。”
    苏锦寻跟着她走了两步:“等等。”
    “嗯?反悔啦?还是想进去看看?”乌今澄回眸问道。
    “不是这个。”苏锦寻抿了抿唇,核桃她还没送出去,乌今澄却是不提了,难道她是不想要了?
    但无论怎样,答应过的事情,她是要依言做到的:“乌今澄,我要送你东西。”
    乌今澄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放大了些:“我以为你不想送我了。”
    “又不是什么宝贝,我留着没用。”
    苏锦寻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精致小袋子,递给她:“喏,你自己打开看。”
    乌今澄取走袋子,触手的重量略有几分熟悉,她胡乱想着里边的东西会是什么,打开一看,顷刻间愣住了。
    苏锦寻观察着她的反应:“怎么了?不喜欢就算了。”
    乌今澄望着里边的核桃法器,不用拿出来,只一眼,她便知道那就是她失而复得的收藏品。
    她再也憋不住笑意,单手捂着半张脸,笑得花枝乱颤。
    她喜欢紧了这个安排,她猜对了,苏锦寻就是换她核桃的人,与画出那符纸的人关系匪浅,她的直觉竟是对了一次。
    苏锦寻看她笑,只觉一头雾水。这反应是喜欢还是不喜欢?她脑子又抽风了?
    “你笑什么?”她问。
    “我笑……是因为太喜欢了。”乌今澄擦了擦眼角的泪花,将核桃捧在怀里,放在心口的位置,珍惜地说道,“谢谢你师妹,我太喜欢了。”
    看她是真心喜欢,苏锦寻有点不好意思了,原来乌今澄这么容易满足……
    方才的不满立时烟消云散,她跟着开心起来,翘起唇角,道:“你喜欢就好。乌今澄,你们刚刚聊了什么?”
    乌今澄想到陆裕跟她说的那些话,收起核桃,走过苏锦寻:“没什么,她胡说八道。”
    苏锦寻追上她:“胡说八道什么?你信了?”
    “不告诉你,听了也是气你,我当然没信。”乌今澄说。
    苏锦寻换了个问题:“那你的秘密是什么?”
    “怎么可能告诉你?”乌今澄道。
    苏锦寻猜了几个,都被否认,最后问道:“今晚你睡哪里?”
    “我昨晚睡哪里今晚就睡哪里。”乌今澄道。
    苏锦寻希望她的屋子快些修好。
    乌今澄还在思考跟陆裕聊过的话。
    那时,她们两个走了不近的路程,找了处林子。陆裕开门见山道:“苏锦寻有问题。陆昭说她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妖气,屋子里也是……而且肯定是大妖。”
    乌今澄噗嗤一声笑道:“我们宗门就是鉴妖的,要是真有妖怪闯入,我师母第一个发现有问题。”
    “绝对有问题!”陆裕见她不以为然,着急道,“你师母太久没用灵力了,她没发现也是理所应当。”
    “那我也觉得没问题。”乌今澄道。
    陆裕脱口而出:“你不行。”她说完就意识到坏了事,竟是把乌今澄是鉴妖菜鸟这一点从明面上说出来了。
    好在乌今澄居然没有在意,只是问:“小叶小花从小学这些的,能看不出来么?”
    陆裕说不出话来了。
    乌今澄乐道:“其实我们宗门除了师母全是大妖怪,你怕不怕?”
    陆裕道:“反正你肯定不是。”
    …………
    乌今澄拿到了心仪的礼物,心情甚好,一夜无梦。
    她早晨起来,毫不眷恋被窝里的温度,一把掀开被子,穿鞋袜下床。
    苏锦寻还在呼呼大睡,脸对着她,微卷的棕发挡在脸前,嘴里似乎还含了一缕。
    乌今澄俯身将那一小撮头发弄出来,静静地听着她的呼吸,心跳逐渐平稳,呼吸频率也和她变得一致。
    苏锦寻睡觉会戴耳塞,她喊了两声对方的名字,都没将她弄醒,于是独自出了房间。
    苏锦寻就这样错过了早饭。
    她是被胃里空荡荡的灼烧感唤醒的,意识回笼时,鼻尖先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丝丝香气。
    迷迷糊糊睁开眼,阳光透过窗棂,暖洋洋地洒在床铺上。房间里很安静,她坐起身,揉了揉眼睛,目光落在桌上。
    那里摆着一个托盘。一碗熬得粘稠软糯的白粥,一碟切成红艳艳山楂糕,还有两块烤得金黄酥脆的蔬菜小饼。香气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。
    是乌今澄端来的?那家伙居然会做这种事?
    正想着,房门被推开,乌今澄换了身云水蓝的练功服,头发束在脑后,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。
    “醒了?吃点东西。”她把水杯放在小几上,在桌边坐下,“师母有事下山了,今早的课由我代。”
    苏锦寻洗漱完,端起那碗粥,温度正好。她小口喝着,暖意顺着食道蔓延,驱散了清晨的饥饿。
    她含糊地问:“你能教我什么?”
    乌今澄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,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敲了敲:“画符。”
    苏锦寻:“?你画符很厉害么?”
    乌今澄从来没有在她面前画过符,她甚至没见过乌今澄画出来的符长什么样。
    “练习课。”乌今澄莞尔道,“我才不教你,我看着你画。”
    苏锦寻撇撇嘴,咽下一口山楂糕,酸甜开胃:“画符有什么好看着的,我自己会画。”
    “那就把我当成陪读吧。”乌今澄从袖中取出一把银质小刻刀,挽起左边衣袖,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、已经愈合的旧伤痕。
    没有过多犹豫,刀锋划过皮肤。
    一道细小的伤口出现,紧接着,一滴、两滴……色泽比常人更鲜亮的血液渗了出来,其中隐隐泛着淡金色,像是洒了层灿灿金粉。
    苏锦寻费解地问:“行为艺术?”
    “我从不把疼当艺术。”乌今澄疼得尾音打颤,唇色淡得没了血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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