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畅快过后呢?责任谁来担?更何况,问题的本质,压根儿就不在这个精神病身上。
    年轻的时候,总想着凭什么。年过三十,才发现哪有凭什么。凭你好欺负,凭你没本事。凭他就算骑你头上拉屎,你还得给他递纸。
    郑青山说,既然做了精神科医生,就需要面对极端执拗的人性。可孙无仁不这么觉得。因为精神疾病,并不会凭空创造出一个不存在的“人”。
    为啥单找他郑青山?不是因为他穿着这身白大褂。而是因为他这身白褂太干净了,一个章儿都没有——没钱、没背景、没靠山、挨欺负了也没法还手。
    这不就是合起伙来欺负人吗?硬逼着他给那些烂桃儿买单。
    “扣多少奖金?”孙无仁问。
    “四千来块。”
    “你跟领导反映过没?这人儿难办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咋说?”
    “这是工作,所有人的标准都是一样的。”
    “这叫人话?那大毒蜂子扎他一下,他不起脓包?”孙无仁打了两下美甲,忧心忡忡地道,“瞅你也不会来事儿,别是哪儿得罪他了啊?”
    “可能吧。”郑青山撂下筷子,声响在安静中格外突兀。他擦了擦嘴,又把纸巾攥进手心,“上班就这些最磨人。”
    孙无仁跟着沉默了片刻。金色卷发遮住了眼睛,只留下两道棕色的影。指甲嗒嗒地敲着桌面,每一声都藏着盘算和狠劲。半晌阴森森地冷笑一声:“你领导叫啥?”
    郑青山刚要顺嘴秃噜,又蓦地反应过来。抬眼审视他:“你要做什么?”
    第24章
    郑青山看他那不好惹的痞样,猛然想起陈熙南家那位爷。往后一错,连连摆手道:“算了算了!没什么大不了,你可千万不要做违法犯罪的事!”
    “哎,想岔劈了嗷。逞匹夫之勇,遭无妄之灾。”孙无仁别过头发,笑眯眯地抬起脸来,“山儿,你知不知道,自己为啥被穿小鞋儿?”
    郑青山被问得一愣。想了半天,别别扭扭地道:“年节的...没上炮儿?”
    孙无仁微微摇头,指尖轻点他手背:“因为你不低头、不拐弯、不耍诈。但你要知道,有另外一些人。他们不讲理、不长心、不要个b脸。”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    “你知道个屁。”孙无仁靠回椅背,翻了个大白眼,“你就知道馊馊个脸。”
    郑青山冷哼一声,捞起地上的热水壶倒茶。
    “你还知道怎么让人家怕你?”孙无仁推过自己的搪瓷杯,噘嘴要续,“除了钱、权、关系。”
    “什么?”
    “秘密。”
    郑青山续上茶,当啷一声撂他跟前:“你要不说,就别卖关子。”
    “我说了呀,秘、密。一个人儿的秘密要被你知道了,他就会对你特好。”孙无仁捧起茶杯,在蒸汽后狡黠地笑,“啥叫秘密?秘密就是磕碜事儿。比如怎么捞灰色收入啦、外遇出轨啦、家世不好啦、不良嗜好啦、阳委啦、杏病啦、缸周脓肿...”
    郑青山蹙起眉头:“什么乱七八糟的,太缺德了。”
    “缺...咳!”孙无仁差点没让小叶苦丁给噎死。
    缺德。他都多少年没听到这个词儿了。以前的人喜欢骂缺德,现在的人都骂缺钱、缺爱、缺根弦儿。
    “你做不来,所以你被熊得像小菜儿。”他哼了一声,华妃附体似的晃着脖子,“这世道,谁缺德谁挣大钱。谁心狠谁过得好。谁无情谁招人爱。做人,就要往死里坏。”
    “那你呢?”郑青山从杯沿上抬起脸,目光沉沉地看他,“坏吗?”
    “坏啊。”孙无仁将拇指抵着那截歪短的小指,举在两人之间。眯起一只眼端详着,“不过我只是小奸小坏,所以也只能挣到些小钱。要想发大财,坏得还不够道行。”
    那截小指又短又歪。他得把手折成鸡爪,才勉强让拇指碰上。
    郑青山没接茬,反而问道:“小指怎么弄的?”
    “说你呆,学得倒快。”孙无仁收回手,忽闪着眼皮子调笑,“怎么,是嫌我对你不够好?”
    “不想说就不说。”
    “没什么不能说的。”他翘起那节小指,指向即将燃烬的白蜡,“跟这蜡烛也差不多。烧化了再凝上,就不直溜了嘛。”
    “怎么烧的?”
    “就这样婶儿烧的,”他双手掩面,低着头在桌面上左滚右滚,“唉呀妈呀!唉呀妈呀!”
    他拖着夸张的腔调,像在演一出滑稽喜剧。可唯一的观众脸上,没有半分笑意。黑框眼镜上蒙着茶雾,好似在镜片后下着雪。雪中两点哀沉的星光,明明灭灭地颤晃。
    四目相接的瞬间,莫名其妙的,孙无仁笑了下。
    他这半生从不缺倒霉,却唯独缺这般哀怜的注视。上一个肯这样看他的人,四年前就把前尘放下了。
    但他放不下。叽咯着,难受着,哀嚎着。
    不只有孩子才哭。成年人也会。只是多数时并非流下明晃晃的眼泪,而是用个性掩饰自毁,拿欲望遮盖空虚,用虚荣赢得尊重,借自嘲诉说苦楚——
    我若率先笑自己,你便不能再笑我了哦。若你真笑了,我也还算体面。毕竟我本就是说笑嘛。
    可郑青山没有笑。更不当他是一个丑角。穿透他虚浮的欢愉,认领他的不幸。掀开他本能的自贱,承认他的悲哀。
    可这让他觉得难堪、脆弱、不漂亮。只能靠这莫名的笑来挽尊。
    “你身上,”郑青山抬起手,顺着自己下巴往锁骨比划,“是不是也有烧伤。”
    火苗晃了两下,灭了。厚重的黑幕骤然落下,几缕青烟悄悄缭绕。
    两人在黑暗中对着坐了老半天,孙无仁忽然道:“我晚上睡哪儿呀?”
    郑青山家一室一厅,只有四十多平。别说客房,连个沙发都不衬。不过要是他肯,趴桌上都能凑合。
    他就是在转移话题。不想郑青山可怜自己,更不想其嫌弃自己。
    他身上的烧伤,远比这截小指恐怖惊心。从脖颈到肩胛、前胸、大臂、侧腰,一路分布着网状瘢痕。有些地方凝着咖色增生,有些地方又像是白癜风。
    因为这些挛缩瘢痕,他舞艺早早触到了天花板。左肘关节牵引,永远比右手慢一点;伤疤组织没有汗腺,极易中暑。多少次在训练中眼前一黑,狼狈地撅倒在地。
    不是没有才华,也不是不够努力。是生来的命途,早为他划定了人生的疆土。
    也不是没挣扎过。外用药、压迫、激光,甚至是手术。虽有一定程度的修复,但仍旧是紧绷、拉扯、丑得像个怪物。
    记得他的第一段关系,是在大一那年。他妈走了,段立轩也不在身边,他孤身在外地念大学。钱没有,前途更没有。不是在夜店的灯光下流连,就是混在各种交友软件。浪迹之中,他交往了一个男孩儿。和他同岁,在隔壁大学读国贸专业。
    那段恋情可谓天雷勾地火。一天不知道要发多少消息,半夜翻墙出去约会。现在再寻思,连当时稀罕啥都想不明白了。
    不过大抵那时的感情,本来就跟爱不挨边。毕竟孩子长得快,心性变得也快。今儿喜欢的,明儿就看不上眼。那种花束般的恋爱,顶多叫恋,不能叫爱。
    因为‘爱’这个事儿,它禁不住变。它得是条稳当河,才能流长远。
    果然那段感情也没有维持多久,拢共就挺了九个月。
    起因是他崩锅的时候不肯脱衣服。说自己身上有疤瘌,磕碜。一开始对方表示理解,几次下来也抱怨:“烦死了。”“你总这样儿,我觉得自己好像是麦的。”“不能嫌你啊,都有感情的。”
    感情。多动人的词呀。他真就信了这两个字的邪。
    时至今日,他已记不得男孩儿的姓名。但转念之间,就能轻易回忆起对方最后那个表情。脸部肌肉抽搐着,一半是恶心的皱缩,一半是惊惧的僵硬:“哎我!太尼玛恶心了,像个癞蛤蟆。”
    “家里没第二床被子。”郑青山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打断了他黏稠的回忆。
    “你要跟我睡一被窝儿?”孙无仁从喉咙里颤出两声尖锐的笑,“不怕我非礼你?”
    劣质蜡烛的残烟静静缭绕。又苦又呛。
    “你对我...”郑青山清了下嗓子,“有想法?”
    多么直白、笨拙、又可爱的试探。可偏偏让人窝火。
    想法。他当然有!上流的,下流的,许许多多的想法。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自卑,刺一样扎着他。
    “想法?”孙无仁从裤兜里摸出烟,甩了一根叼嘴里。也不点燃,把打火机盖子掰地咔咔作响,“那你可把gay想高贵了。有没有想法,也不耽误...”
    “我没问gay什么样。”郑青山声音像是一块石头,咕咚一声沉入湖面,“我在问你是什么样。”
    “也就那样儿呗。”孙无仁从鼻子哼了一声,听不出是擤鼻涕还是冷笑,“还能是什么样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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