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盘分针走向十二,季良文适时地放过满身冷汗的崔俊杰。
    他已经预留了足够的时间,也放出了郭珍珍自杀案即将重新调查的风声,只需静待崔俊杰这条狡猾又自负的毒蛇自己动起来。接下来,最重要的是重新核查吴瑕玉案的细节。
    引擎发出轰鸣,车辆驶向宽敞的柏油马路。
    Yon的证词依旧被压在最深处。
    与其说不相信一个兄长献祭式的证词,不如说他足够了解辛西亚这个人。季良文不相信辛西亚会完完全全假人之手完成复仇,哪怕这个人是她的哥哥,她脚边最好用的一条狗。
    是的——Yon的出现与自曝,反而让季良文更加坚信吴瑕玉的死与辛西亚有千丝万缕的关系。他重新调取吴瑕玉案的电子证物,重点翻看她死亡前两周的行程、消费记录、医疗记录与私人邮箱。上一次警方检查这些材料时,注意力主要放在是否有威胁、勒索、情感纠纷与陌生人接触记录上。可这一次,季良文换了一个方向。
    如果凶手并没有直接进入现场呢?
    如果真正的吴瑕玉不是在四月十七日当晚死亡的,而是早在数日前,甚至数周前,就已经被人一点点放进了那条注定通往死亡的轨道里——
    第一处异常来自她在Lia那里的芳疗预约。
    在吴瑕玉私人邮箱的上万封邮件中,季良文重点检索“芳疗”“审批”这类关键词,有一封发自Lia芳疗客户管理系统的自动邮件,标题是深度创伤修复,附件是一份PDF文件,文件名是“WXY_客户方案_0317”。
    打开后方案书标准而专业,包含叁次深度疗程的日期、时长、使用的精油配方,以及每一场疗程的心理引导框架。该疗程并不便宜,服务内容却写得含糊,包含嗅觉放松、情绪回溯、创伤叙事与仪式性自我告别。
    这几个词本身没有任何问题。
    但是当他回想起吴瑕玉死前剪掉了自己的头发,遮住惊恐的眼睛,又在落地玻璃上用红色喷漆写下DESTINY。这般惊悚的场景令他对“仪式性自我告别”几个字头皮发麻。
    这不像临时起意,更像一场被提前排练过的仪式。
    季良文继续往下查,很快,他在现场照片中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细节,吴瑕玉床头的香薰蜡烛。
    由于吴瑕玉本人常年出入美容机构,家中香水、香薰、精油更是数不胜数,所以先前勘查人员只将其归入死者个人生活习惯。不过在重新检查物证材料时,季良文注意到香调备注中有叁个成分,龙脑、芳樟醇、苯乙醇。
    该类芳香成分虽然无法直接诱发解离状态,但是在一定暴露条件下会产生镇静、放松及轻度认知钝化效应。
    但是,如果这些气味与一套事先设计好的心理引导框架相互对应……
    如果吴瑕玉在疗程中已经被反复训练,让某种香味、某种光线、某种词语与“赎罪”“命运”“剪发”“告别过去”建立联系呢?
    在吴瑕玉先前的尸检报告中,有关胃内容物与血液相关的检测出现了右美沙芬相关代谢物。剂量没有达到足以直接致死的程度,也不足以让法医将其单独认定为死亡原因。但是,季良文神色一暗,若芳疗引导负责埋下心理暗示,香薰蜡烛负责在死亡现场重新激活那些暗示,那右美沙芬就是最后的软化剂,把吴瑕玉本就摇摇欲坠的现实感彻底泡软。
    明白了——
    他终于明白了。
    季良文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明明这些证据都摆在眼前,却像一盘散沙,令警方始终百思不得其解吴瑕玉在一个无破坏的密闭空间内,除了意外身亡,还有什么可能的死亡理由。
    这叁者单独拿出来,都可以被解释成偶然、疗愈、生活习惯或普通用药。可当它们依照时间顺序连在一起时,季良文终于看见了一条隐秘的链。
    一条不用亲手杀人的犯罪链条。
    他把叁份材料并排铺在眼前,指尖从芳疗预约确认书,移到现场香薰蜡烛照片,最后停在毒理报告上。
    四周安静,季良文的心缓慢下沉。
    如果他的推理成立,吴瑕玉就不是单纯死于幻觉。她是被人利用幻觉、罪恶感与旧日恐惧,精准推向了死亡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刺耳的电话铃在这时突兀地响起。男人身体一颤,拿出手机,竟是彭鹏队长。
    来不及多想,季良文接起电话。
    “在哪儿?”彭鹏开门见山。
    “在查案。”季良文含糊其辞。
    于公,他的证据链不够铁证如山。于私,在郭珍珍案翻案前,他不想看着辛西亚锒铛入狱,而崔俊杰这样的人却能堂而皇之地逍遥法外。
    彭鹏突然不再追问古镇追踪的细节,而是以一种私人的口吻,低声对他讲:“奥古斯塔先生到过我这里了。”
    “哦?”季良文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,“你是说那夜……”
    “对,”彭鹏应一声,“他来了,不过不是到警局,而是亲自拜访的我。准确地说,我家是他回到这座城市的第一站。”
    季良文神色复杂。
    “那天下雨,我正好不轮值。敲开我家门的时候,他的秘书、律师都在。”
    奥古斯塔温和而礼貌地向警方求证,在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,他们是不是在调查他的继承人、唯一的女儿——辛西亚·兰福德小姐。
    “他竟然……”
    季良文欲言又止。他从未想到奥古斯塔会在这个关键的节点回来,更未想到,他会以这样的姿态出现。
    其实每个人心里都十分清楚,整个案件无论涉及怎样的恩怨,跨越了多少年,最不可控的一环便是奥古斯塔。辛西亚本人在复仇过程中从未动用过任何家族关系,而正如彭鹏之前所担心的,奥古斯塔一个外国人能在两国都保有极高的社会影响力,其关系网与实力绝不容小觑。
    如何在规则的缝隙里争取更大的生存空间,没有人比他这种长期游走在国与国边际的人更熟悉。
    彭鹏没再透露更多的情况,只是向他传达一个敏感的讯息——
    奥古斯塔要保辛西亚,不惜一切代价。
    “他人现在在哪里?”
    “没有回西顿教堂,真奇怪……”彭鹏嘀咕着,季良文却不觉得奇怪。
    他想起那个雨夜Yon说出的真相。
    如果Yon所说句句属实的话,教父应该很难去面对自己的女儿吧……而辛西亚会知道他做的一切吗?
    为什么一切真相都清晰,他依旧会选择赌上一切保护辛西亚呢?
    大脑混沌中,彭鹏道:“报告先交回来。至于辛西亚……要么别碰她,要碰,就把每一环都补到能咬死人的程度。”
    ——
    西顿教堂。
    阁楼。
    雨后的木板泛着阴郁的潮气,在暗淡的光线里沉着低饱和的灰调。杂物柜、旧箱子、塌了一角的软垫都安静地伏在阴影里。
    辛西亚缓缓走上阁楼,除了木地板吱呀吱呀乱叫,没有老鼠似的窸窸窣窣,没有汽水开盖的嘶声,也没有人在她进门的瞬间从梁后拖长声音,喊一声妹妹。
    太安静了。
    好多年,她没有这样安静地独自倚坐了。
    从昆士兰回到福熙路后这里一直很吵,建了新的夜市经济示范区,新的打卡牌,市中心整夜的霓虹灯永不会有孤寂。她的确不孤独很久了,偶尔她也会想起辽阔而宁静的昆士兰,亚热带漫长的晴天让白日与黑夜之间没有过度,总是在夕阳后立即坠入黑暗,出了CBD区后连道路都少有灯光。
    哥哥开着车带着她,他们像两只在夜色中穿行的小老鼠,放着喜欢的歌曲,去华人区找烤串或者铁板烧吃。
    那时候他一直很吵,贫嘴耍滑,一刻也不停歇。吃东西也要跟她抢,一点都没有哥哥的风范。
    他倒是理直气壮,问她怎么,难道还要我像哄自己的女人那样哄着你吗?她气的要打他,端起要闹一番的架子,他准又眼巴巴来哄她。
    可是如今这里寂静非常。
    辛西亚不禁冷笑,“不是说走了吗?走得这么干净,倒也不像你。”
    冷冷清清,没有人回答。
    辛西亚站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很蠢。她为什么要对着一间空阁楼说话?应荣那种狗东西,将她一生都毁了的人,若真要滚,最好滚得远远的,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回来。说什么要为她死啦,只听她的话啦,这种蠢话……谁会信呢?谁会原谅他呢?
    辛西亚想,他最好在这世上某个角落长命百岁。她永远永远,不愿见他。
    不过很快辛西亚就发现了不对劲。
    她拉开杂物柜,里面原本放了一些小时候的东西,诸如她的草莓发绳,送他的狼牙项链,一起做的手工,可是现在干净得像被狗舔过。
    真可笑。
    愚蠢的兄长没有带走房间里值钱的东西,却带走了这些小玩意儿。
    又胡乱翻了一阵,辛西亚意外翻到了一张纸——
    是他们小时候签署的兄妹协定。
    辛西亚微怔。
    她记得这是小时候她缠着他签的,条款是爸爸、家产和古董都归她。上面有两个人的手签名:
    甲方(妹妹):Cynthia
    乙方(哥哥):Yon
    而在那行歪斜的名字下面,不知何时多了一句新写的话。
    乙方自愿承担甲方一切罪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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